价过五万时,薛恒所在的隔间内,他抬眼朝一个同伴望去,后者会意,当即大声道:“我薛恒大哥出价六万!”
薛恒之前一直都没有出价,便是在等这一刻。
这场拍卖的内情他比谁都清楚,画眉楼这边既愿...
白露转身回殿,脚步很轻,裙裾扫过青石阶时却带起一道极淡的灵纹涟漪——那是她无意识散逸的金丹气机,在山风里微微震颤,像一根绷到极限却迟迟未断的弦。
谷雨垂首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她知道主人今日心绪不宁,可有些话,侍女是万万不敢出口的。比如昨夜山主闭关洞府外忽然亮起的三道紫气,直冲云霄,分明是凰千雪突破元婴中期的征兆;再比如今晨松萝山方向传来的那一声悠长鹤唳,正是幽猇驮人破空之音,其速远超寻常金丹御器……这些事若凑在一起看,便如寒潭投石,一圈圈漾开的全是无声惊雷。
“把《青冥星图》取来。”白露忽道,声音不高,却让谷雨指尖一颤。
“是。”她快步入内,取出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玉简。此图乃青冥域镇域至宝之一,非金丹不可持,非元婴不可解其全貌。白露指尖点在玉简上,灵力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一片星海虚影。她目光沉静,却在星图右下角一处黯淡区域久久停驻——那里标注着“云天域”三字,旁边还有一行细小朱批:“残域,灵脉枯竭,气运将尽,宜弃。”
可如今,这方被整个青冥域遗忘的边角之地,竟有百人踏破虚空而来。
更奇的是,其中七位族长,皆为寿元将尽、气血衰微的老朽,却在踏入松萝山地界刹那,齐齐面露红光,眉心隐现一丝青气流转。那不是寻常延寿之象,而是……气运反哺之兆!唯有身负大因果、承大宗庇护者,方能在跨域瞬间引动天地感应!
白露指尖微顿,悄然掐诀,一缕神识凝成细线,朝松萝山方向探去。可刚离体三尺,便如撞上无形铜墙,“嗡”一声震散开来。她瞳孔骤缩——这绝非普通禁制!能无声无息截断金丹神识,且不留丝毫痕迹,至少是元婴后期以上布下的“寂渊障”。
是谁布的?楚禾?还是……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凰千雪?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一缕灼痛,仿佛被星火燎过。就在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竟是数十只青羽信鸽掠过峰顶,翅尖衔着一枚枚细如米粒的玉符,在殿前盘旋三匝后,齐齐俯冲而下,化作点点流光没入白露掌心。
她摊开手掌,十枚玉符悬浮半空,每枚都映出一行微光小字:
【彭家:寄灵力果三百枚,附信一封,言彭岩老祖初入青冥,感天地清冽,愿以族中百年存粮换《青冥引气诀》残卷。】
【高家:寄养魂木枝一截,附信言高义州老祖梦中得青龙托梦,醒后见松萝山云气聚成龙形,叩首三日,请赐山主亲笔“安”字镇宅。】
【谢家:寄古玉簪一对,附信称谢远老祖观松萝山朝阳,悟得三分剑意,愿献族中秘藏《九曜斩仙图》拓本,求换山主洞府前半亩药田三年耕种权。】
……
白露看着最后一枚玉符上写着“卫家:寄赤鳞鱼干二十斤,附信曰卫家堡主尝一口松萝山井水,泪流满面,言此水胜过云天域千年甘泉,愿倾全族之力,为山主铸一尊三丈青铜鼎,鼎身刻‘恩同再造’四字。”
她怔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冷,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快。谷雨抬眼,只见主人唇角微扬,眼中那层常年凝结的薄霜,竟似被春风悄然融开一道细缝。
“去备车。”白露收起玉符,“去松萝山。”
“主人?”谷雨愕然,“您……不等山主出关?”
“等不及了。”白露转身走向内室,指尖拂过案头一面蒙尘铜镜。镜中映出她素净面容,鬓角几缕银丝在光下泛着微芒——那是金丹寿元将尽的征兆,也是她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弱态”。可此刻,她抬手一抚,银丝尽褪,乌发如瀑垂落,眼角细纹也悄然平复,只余一双眸子愈发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替我换那件。”她指向衣柜最深处一件月白色广袖长裙,裙摆暗绣银线云纹,衣襟处缀着七颗细小的星砂石,在光下流转不定。
谷雨双手微抖,捧出长裙。她认得这件衣裳——那是白露当年拜入凰千雪门下时,山主亲手所赐的入门礼,此后再未穿过。
松萝山,灶台边。
秦七娘正将最后一碟凉拌蕨菜端上桌,热油淋在干辣椒段上,刺啦一声腾起白烟,香气混着青草气息扑鼻而来。阿牛刚劈完柴,额角沁汗,正用袖子抹脸,忽见天边一道流光划破云层,如银梭破浪,瞬息而至。
“哎哟!”乔有妄第一个跳起来,筷子都掉了,“谁啊谁啊?这架势比当年迎凰千雪山主还隆重!”
话音未落,流光已敛,白露足尖轻点青石地面,素衣翩然落地。她未施粉黛,却比满桌佳肴更摄人心魄;未佩灵器,周身气机却如渊渟岳峙,让正在啃鸡腿的铁牛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悄悄把鸡腿藏到身后。
“白露姐姐!”杨义最先反应过来,抱着阿古就扑过去,阿古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白露,小嘴一瘪,竟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揪她发髻上的星砂石。
白露竟不躲,反而微微俯身,任那小手碰到自己额角。她抬眸看向楚禾,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有千言万语凝于一线:“听说,你给云天域留了万象令?”
楚禾正夹起一块腊肉送入口中,闻言筷子一顿,油星溅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慢条斯理嚼完,抬眼一笑:“怎么,想讨一枚?”
“不。”白露摇头,目光扫过满桌人,“我想问——若云天域修士在青冥域犯下重罪,按哪条律法处置?”
满座霎时一静。叶清怡抱着阿古的手紧了紧,红娘悄悄往楚禾身后挪了半步。连正在倒酒的乔君克都停了手,琥珀色酒液悬在杯沿,将坠未坠。
楚禾却笑了,笑得坦荡:“青冥域律法?他们不归青冥域管。”
他放下筷子,指尖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圆:“从他们踏进松萝山那一刻起,就是我楚禾的人。犯错?自有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白露追问。
“第一条。”楚禾竖起食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露脸上,“凡我楚禾之人,生死荣辱,皆系于我一念之间——但凡我活着,无人可伤他们分毫;若我死了……”他顿了顿,笑意渐冷,“那便让他们陪葬。”
话音落下,整座洞府温度骤降。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连阿古都忘了啃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呆呆望着哥哥。
白露静静听着,良久,忽而抬手,将发间一颗星砂石摘下,轻轻放在楚禾面前的酒杯旁。那石头触到杯壁,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随即化作一缕青气,缠绕上楚禾腕间——正是农家气海所在位置。
“这是……”楚禾微怔。
“青冥域《星髓引气术》入门心法。”白露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此石含一缕真龙精魄,可助气海淬炼,抵得上十年苦修。我以此为契,换你一句实话——你究竟,要在这青冥域,掀多大的浪?”
满座屏息。
楚禾盯着那缕青气,忽然伸手,将它一把攥住。青气如活物般在他掌心游走,最终化作一枚细小鳞片,静静伏在掌纹之上。
他抬头,直视白露双眼,一字一句道:“我要让青冥域所有宗门,跪着翻开他们的典籍,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写——太尊二字,当为天下第一号。”
话音未落,远处镇岳山方向,忽有钟声悠悠响起。不是寻常报时之钟,而是青冥域三大圣钟之一的“镇岳钟”,本该百年才敲一次,今日却连响九声!
钟声如潮,席卷四野。
松萝山巅,云海翻涌,竟在钟声中自发聚成两个巨大篆字,悬浮天际,金光万丈:
太——尊!
满座哗然。
叶清怡手中阿古突然咯咯笑出声,小手一扬,一道金光自他指尖射出,不偏不倚,正印在那“尊”字最后一横之上。霎时间,金光暴涨,整片云海轰然沸腾,化作亿万金鳞,逆流而上,直冲九霄!
白露仰首望着,眸中倒映着漫天金鳞,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悬于半空。血珠滴溜溜旋转,渐渐幻化成一枚小巧玲珑的玉玺虚影,印文赫然是四个古篆:
承——天——代——命。
她将玉玺轻轻一推,那虚影便如离弦之箭,射向楚禾眉心。
楚禾不闪不避,任其没入。
刹那间,他体内两处气海同时轰鸣!农家气海中灵雾翻涌,竟凝成一头青鳞巨蟒虚影,昂首吐纳;皇家气海则金光炸裂,化作一条五爪金龙盘踞云巅,龙吟震耳!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他经脉中奔涌、碰撞、交融,竟在丹田深处,隐隐勾勒出第三道气海雏形——那轮廓似鼎非鼎,似碑非碑,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密符文,每一道都与万象洞府石壁上的古老纹路一模一样!
阿古还在笑,小手拍着楚禾肩膀,咿咿呀呀,仿佛在说:哥哥,快看,金鳞变星星啦!
没人注意到,就在阿古拍打楚禾肩头的瞬间,他指尖沾着的一点酱汁,正悄然渗入楚禾衣袍,沿着经脉蜿蜒而下,最终汇入那第三道气海雏形之中。那酱汁色泽乌黑,却隐隐透出琉璃光泽——正是杨义昨夜熬制的黑锅菌汤,被阿古偷偷舔了一口,又蹭到了哥哥身上。
而此时,松萝山地底万丈深处,万象洞府最核心的演法碑前,那块沉寂万载的黑色石碑,正无声震动。碑面浮现出一行新刻文字,墨色如血,却不断变幻:
【黑锅化鼎,菌生万象;稚子涂鸦,即为天诏。】
镇岳山巅,凰千雪闭关洞府内,一道金色元婴盘坐莲台,双目倏然睁开,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作深不可测的幽光。
她指尖轻弹,一缕神识跨越山岳,悄然探向松萝山。
可就在神识即将触及山门的刹那,整座松萝山忽然轻轻一震。山体表面,无数细密裂纹无声蔓延,又在下一瞬愈合如初。那些裂纹走势玄奥,竟隐隐构成一幅巨大阵图——正是楚禾昨日随手在山门前画下的那个圆。
凰千雪元婴眉心微蹙,终于起身,拂袖推开洞府石门。
门外,谷雨早已跪候多时,额头贴地,声音颤抖:“禀……禀山主,松萝山,生变。”
凰千雪未应,只抬眸望向天际。那里,云海金鳞尚未散尽,而“太尊”二字下方,竟又有新的云气翻涌,缓缓凝聚成两个稍小的篆字,墨色深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敕——令】
山风骤起,卷起她鬓边一缕银发。
凰千雪抬手,轻轻一握。
那缕银发,寸寸化作金粉,随风飘散。
松萝山宴席上,楚禾忽然觉得左手手背微微发痒。他低头一看,皮肤下竟有黑气游走,迅速汇聚于一点,随即破皮而出——一朵小小黑锅伞,正缓缓张开,伞面乌黑油亮,伞沿却渗出点点金斑,如同星辰初绽。
阿古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
黑锅伞轻轻一颤,伞面上的金斑骤然亮起,映得满桌菜肴都镀上一层暖金。
楚禾望着那朵小伞,忽然想起昨夜杨丫说过的话:“二哥,这黑锅……好像不太听话?”
他指尖轻抚伞面,笑意渐深。
不听话?
那就教它,什么叫——
太尊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