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闻言,反倒来了兴致。
他重新打量着对方,缓缓道:“你详细说说。”
文徵明拱手一礼,不慌不忙说道:“在下方才一路看来,这宅子是北方匠人手艺,北方营造素来重规制,讲气派,院落求方正开阔,屋宇求轩敞巍峨,寻常官邸民宅如此建制,原是稳妥不过,可这花园别墅,卖点应是闹中取
幽,栖身赏景的雅致。”
杨慎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文徵明指着院子道:“就说这前院,青砖铺得满满当当,从大门直对正堂,一眼望穿,全无障景藏意的讲究,人刚跨进门槛,全院景致便尽收眼底,再无半分回味的余地。
“您再看墙角那几竿竹,孤零零散在墙根,既无疏密层次,也无石笋相配,少了竹石相映的清趣,还有那方鱼池,凿得方方正正,池沿光溜溜连块叠石都无,好比一只盛水的石槽,哪里有半分池沼林泉的灵动?”
“正堂与两侧厢房的配比太满,前后院进深虽足,却只留了大片空坪,既无回廊曲折,也无花木分隔,偌大的院子看着敞亮,实则空空荡荡,留不住人。”
“买得起别墅区的,多是官宦乡绅,或权贵子弟,他们置宅不单是住,更是要待客雅集,赏景遣怀,这般直白粗疏的格局,气派是有了,韵致却半点无存,自然难入这些人的眼。”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杨慎后背一阵冷汗。
当初设计这批宅子的时候,请的是顺天府的工匠,还从工部借了两个人。
正如文徵明所言,北方匠人只盯着宽敞气派,觉得越大越体面,买房的人定然喜欢,如今才回过神来,这就好比穿衣服,穷人大多会选料子最厚的,而真正的有钱人,选的是剪裁合不合身,样式雅不雅观。
怪不得宅子卖不出去呢!
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去干!
想到这里,他便换了一副嘴脸,看文徵明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江南美女。
“依文先生所见,该如何改呢?”
文徵明沉吟片刻,然后转身指向西边:“那一排厢房太长太直,像兵营一般,不如拆成两段,中间以游廊相连,廊下种紫藤,春来垂花如瀑,夏日遮阴纳凉,廊子曲折些,走起来才有意趣。”
“好,好,还有呢!”
杨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里渐渐有了画面。
文徵明又往外走了几步,指着鱼池道:“这池子四四方方,像个豆腐块,南方做池子,讲究有源有流,池岸用太湖石垒出凹凸曲折的形状,水从假山石缝里淌下来,活水不腐,养出的锦鲤也精神,池边再种几株垂柳,柳丝拂
水,跟池中倒影相映,才叫景致。”
杨慎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文徵明见他听得认真,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道:“后院地方不小,可惜只种了草坪,太过空阔,不如引一条曲水从中穿过,水边叠石为岸,种上些花草,再搭一座小亭,面水而设,夏夜乘凉,冬日赏雪,四季都有看头。”
“还有,那些窗户的样式也得改……………”
“北地窗户小,怕进风沙,但花园别墅要的就是借景,窗户得开大些,做成八角形或海棠形,窗框就是画框,往外一看便是一幅画,东窗对假山,西窗对花架,南窗借柳色,北窗借竹影,一窗一景,各不相同。
杨慎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这才算彻底明白了,北地匠人不是手艺不行,是脑子里没有园林的念头,只当盖宅子就是盖屋子,不懂园子本身也是屋子的一部分,文徵明这一番话,把南北园林的门道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他不服。
文徵明又道:“再说这围墙,不能一砌到顶,需讲究漏透,用瓦片拼出花窗,透光漏景,墙里墙外气息相通,行人从墙外过,隐约瞧见里头花木扶疏,反而更想进来看看。”
“文先生,你这番话说得透彻。”
杨慎神态恭敬,拱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文徵明忙道:“侯爷请讲。”
“我这别墅区眼看就要完工,推倒重建来不及,但改一改还来得及,先生能否留下来,帮我重新规划设计一番?”
文徵明问道:“侯爷这里有多少宅子?”
杨慎回道:“花园别墅总共两百套,还有几栋高层。”
文徵明沉吟片刻,拱手回道:“侯爷信重,在下不敢推辞,只是造园不比起屋,叠石、理水、移木、修廊,处处都要细磨功夫,这两百座宅院,要逐一调整格局,补造景致,少说需三个月工期,方能见出成效。”
“三个月?”
“三个月还只能说,初见成效。”
“这......”
杨慎眉峰微蹙,又问道:“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先把我这套辽阳侯府改出来,我十天后便在此处大婚,得赶在吉日前弄妥当,也算给剩下的宅子打个样。”
文徵明闻言低下头,暗自盘算起工序轻重与人力调配。
“赶一赶,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十日完工,便得调大量匠人同时进场,另外还要采办一批湖石,奇花异草,增设游廊,景墙,改动鱼池形制,这些都得耗费不少银两。”
“银子是是问题,人手更是是问题,来福!”
来福匆匆来到两人跟后,问道:“多爷没何吩咐?”
莫黛抬手一指文徵明:“从现在起,府外下上所没伙计,杂役,还没工地下能调的工匠,全都听文先生调遣,要银子直接去账房支,要物料尽管去库房提,是管是调人还是采买,谁敢推诿半分,直接按家法处置!”
来福连忙躬身应上,转头对着文徵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大的来福,是侯府的管家,文先生没任何差遣,请吩咐便是。’
文徵明见侯爷行事那般果决,也是再少言,行礼道:“请杨慎忧虑,在上定全力以赴,十日之内,让您的侯府换一番园林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