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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茅塞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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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席的时候,陪着谭容廷的也是董培林和任怀远,三个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气氛倒是更加的融洽了。

村里人吃完了席,除了少数人还留着看了看孩子,其他人很快就回家了,他们也看出来,董良杰还要陪谭容廷...

阿尔塔娜指着林子边缘那片用粗壮松木围成的半圆形围栏,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围栏里七八只黄羊正低头啃食着新撒的豆粕混合野草,毛色金褐,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有两只小羊羔依偎在母羊腹下,尾巴一翘一翘,耳朵还不停抖动,像两把刚削好的小蒲扇。

董良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母羊厚实的背脊,皮毛粗硬却温热,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紧实与弹性。“这羊养得不错,膘头足,骨头也硬朗。”他抬头笑道,“比镇上供销社卖的那些圈养羊看着有劲儿。”

“那是当然。”阿尔塔娜叉腰,辫梢甩过肩头,“我们喂它们吃山韭菜、野苜蓿,还有晒干的桦树嫩芽——阿塔说,吃了这个,奶水浓,崽子壮。”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良杰哥,你真不尝尝猞猁肉?我腌了半个月,用松脂熏过,撕下来嚼着,香得很,像嚼风干的鹿筋……”

董良杰连连摆手,喉结动了动:“不了不了,上次你家那只猞猁,皮毛都发青了,肉怕是寒气太重,秀秀现在身子虚,不敢乱补。”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咱俩是朋友,不是猎户配伙计,你打来的猎物,该留着自己吃,我拿钱买羊,两清。”

阿尔塔娜歪头看他,眼珠黑亮如浸过露水的黑曜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她拖长了调子,忽然笑出声,“以前你来,我给你炖熊掌,你也吃得满嘴油光,还夸我阿塔炖得比国营饭店大厨还地道。”

董良杰耳根微热,挠了挠后颈:“那时候没当爹……现在不一样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胸口——那里贴身缝了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任秀秀生完孩子第二天,剪下来的两小截脐带,用红纸包着,再裹一层油纸,最后用细麻线密密缠好。他不敢告诉阿尔塔娜,怕她笑他迷信,可这布袋自打缝上,就没离过身。夜里孩子哼唧,他隔着衣裳按一按,心就稳了。

阿尔塔娜没再追问,转身从围栏边取下一只豁口陶罐,舀了半瓢清水递给他:“喝吧,井水,凉得刚好。”她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间滚动,水珠顺下巴滑进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董良杰接过来,没急着喝,目光扫过围栏外几棵斜生的老榆树。树干上刻着深深浅浅的划痕,有些新,有些旧,最深的一道几乎劈进木质——那是去年冬天,他帮乌尔根抬断腿的驯鹿时,用斧头砍树借力留下的。树影斑驳,照在阿尔塔娜赤着的脚踝上,那里还留着一道淡褐色的旧疤,是前年追一头受惊的狍子,被枯枝划破的。

“你阿塔呢?”他问。

“进北沟找紫椴去了。”阿尔塔娜抹了把嘴,“说今年雨水多,椴树蜜会稠,攒够了,换你们汉人的铁锅和针线匣子。”她忽而眯起眼,“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药材收购站’,真能收我们的五味子、灵芝?”

董良杰心头一跳,放下陶罐,正色点头:“真收。按斤算价,比镇上药铺高两成。我让卫生室陈卫生员记了单子,你们采回来,直接送去就行,当场结现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是用蓝墨水写的《山货收购清单》,字迹工整,还画了简笔小图:五味子是串红果,灵芝是云朵状,黄芪根须分明,甚至标了“禁采幼苗”“限采老茸”的小字注释。

阿尔塔娜接过纸,指尖摩挲着“灵芝”旁边那朵歪歪扭扭的云,忽然轻笑:“你们汉人写字,像画符。可符管用。”她把纸折好,塞进腰间皮囊,“我让乌尔根明天就带人进山,专找老椴林子底下长的——那里的灵芝,伞盖厚得能托住鸟蛋。”

正说着,围栏里一只公羊突然扬起脖颈,发出短促嘶鸣。紧接着,七八只羊齐刷刷抬起头,耳朵绷直转向西面山梁。阿尔塔娜脸色微变,一把攥住董良杰手腕:“嘘——”

风向变了。松针簌簌响,不是风拂过,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踏地声,正由远及近,碾过落叶层,震得围栏边几只松鼠惊窜上树。

董良杰倏然起身,手已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黑牛皮,刃长一尺二,是他亲手磨了三天的。阿尔塔娜却没去抄墙角的弓箭,反而飞快解下自己颈间那串兽牙项链,哗啦一声扔进围栏旁的溪水里。水流湍急,几颗尖利的狼牙瞬间被冲得翻滚不见。

“别动刀。”她声音极低,近乎气音,“是‘灰背’。”

董良杰瞳孔骤缩。灰背——大林子里最老的狼群头狼,皮毛银灰,左耳缺了一角,据说咬死过三头熊崽,连猎狗见了都要夹尾绕行。它从不靠近人烟,除非……闻到了血气,或新生的稚嫩气息。

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霎时发白:“秀秀……昨天刚抱孩子出来晒太阳!”

阿尔塔娜却摇头,指向溪水下游:“不是你们的气味。”她弯腰掬起一捧水,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拧紧,“是……铁锈味。还有……腐肉。”

话音未落,山梁上腾起一团灰影。不是狼——是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肩膀宽厚,右臂空荡荡垂着,袖管扎在腰带上。他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在松软腐叶上踏出深坑,左手拖着半截断裂的猎枪,枪管扭曲变形,枪托处糊着暗红发黑的泥浆。脸上纵横着几道新鲜抓痕,血痂未干,可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失焦,瞳仁深处却烧着两簇幽绿火苗,像荒坟里飘出的磷火。

阿尔塔娜倒退半步,手按上腰间小刀:“张守业?”

那人听见名字,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抽气。他艰难抬起左手,指向东北方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暗红碎屑。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青石上,闷响沉闷如朽木坠地。

董良杰抢上前去,翻过他身子。张守业胸前工装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是任秀秀常用的医用纱布,蓝边白底,还带着淡淡碘伏味。董良杰心头一紧,急忙扯开绷带。伤口在肋下,深约两寸,边缘翻卷发黑,周围皮肤浮着一层诡异青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汗毛尽数脱落,皮肤干瘪如陈年树皮。

“尸毒!”阿尔塔娜失声,“他被‘尸獾’咬了!”

尸獾——大林子禁地传说里的东西。形似獾,却无眼无耳,通体灰白,喜食腐肉,爪牙带毒,被咬者若三日不解,浑身血脉僵冷,瞳仁转绿,最终化作活尸,只知循着活物气息啃噬。老猎人都说,那不是畜生,是山魂凝的怨气。

董良杰手按上张守业颈侧,脉搏微弱如游丝,却奇异地灼热。他迅速解下自己水壶,倒出半壶清水,又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他刚研制的“清瘴散”,主料是七叶一枝花、马齿苋、鲜蒲公英汁混炼成的膏体,本是为治山民湿疹准备的。

“来不及熬汤药。”他语速极快,“玉书姐教过,尸毒攻心,先以凉药遏其上行。”他撬开张守业牙关,将膏体刮入舌根,又掐他合谷穴,逼他咽下。

阿尔塔娜已奔回屋内,片刻拎出个黑陶罐,罐口封着蜂蜡。她刮开蜡封,一股浓烈辛香扑面而来——是烈性白酒泡的蝎子、蜈蚣、蛇蜕,另加三七粉,当地叫“断魂酒”。她捏开张守业下颌,将酒液沿牙缝缓缓灌入,每滴下去,他喉结便剧烈滚动一下,仿佛吞咽的不是酒,而是烧红的炭。

“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董良杰抹了把额上冷汗,盯着张守业青灰蔓延的脖颈,“尸獾只在‘鬼哭坳’出没,那边离这儿三十里山路!”

阿尔塔娜正用匕首削着罐中蝎子干,头也不抬:“鬼哭坳……昨夜塌方了。整条坳口被埋,只留一道缝。”她将削下的蝎尾丢进张守业口中,又灌了两口酒,“有人想挖坳里埋的旧矿,炸了山。塌方时,他就在下面。”

董良杰浑身一凛。鬼哭坳?那地方他熟——十年前跟着老猎人进山,曾远远望见过坳口那几根歪斜的矿柱,锈蚀得只剩骨架。后来听说是解放前日本人强征劳工挖的铜矿,死了几百人,尸骨就填在矿道里。再后来政策一变,矿权收归国有,那地方便彻底成了禁地,连地图上都抹去了名字。

“谁炸的?”他声音发紧。

阿尔塔娜终于抬眼,火光映着她瞳仁,亮得惊人:“你村里的刘长贵。他儿子,刘铁柱。”

刘铁柱?那个总爱在村口蹲着嗑瓜子、见了谁都咧嘴笑的刘家老二?董良杰脑中闪过刘铁柱前两天来收购站,晃着手里几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非要买走最后半斤野生党参的模样。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刘铁柱一个修拖拉机的,买党参做什么?

“他要矿里的东西。”阿尔塔娜将最后一片蝎尾塞进张守业嘴里,拍掉手上的粉末,“矿道最深处,有日本人埋的……金条。他们用金条换劳工的命,后来金条没运走,就塞在通风口砖缝里。”

董良杰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刘长贵……刘铁柱……金条……张守业肋下的伤口……还有那截扭曲的猎枪——枪托上,赫然刻着半个模糊的“刘”字!

“他伤张守业,是灭口?”董良杰嗓子发干。

阿尔塔娜没回答,只将黑陶罐塞回董良杰手中:“拿着。回去给任秀秀——她坐月子,不能沾尸气,但你得喝一口,压压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董良杰左胸,“你身上有东西,护得住你,也护得住她。可护不住别人。”

董良杰低头,布袋轮廓在粗布衣下微微凸起。他忽然想起昨夜孩子啼哭不止,任秀秀抱着小宝踱步,哼的是支极慢极柔的小调,调子古怪,却莫名安神。唱到第三遍,小宝竟真的闭眼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他当时只当是秀秀嗓音好,此刻再想,那调子起伏,竟与阿尔塔娜方才用陶罐敲击溪石的节奏隐隐相合。

风又起了,吹得围栏边几株山韭菜沙沙作响。张守业喉头忽然发出咕噜一声,眼皮颤动,缓缓掀开一条缝。那双绿眸依旧幽暗,可眼白处,已透出一线微弱的、温润的琥珀色。

“水……”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秀秀……孩子……别……别让刘铁柱……碰药柜……”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嘴角,却慢慢沁出一缕殷红血丝——血色鲜亮,再无半分青灰。

董良杰与阿尔塔娜对视一眼,无需言语。董良杰迅速将张守业拖至阴凉处,用浸过溪水的苔藓覆住他额头;阿尔塔娜则转身进屋,片刻后抱出一大捆干燥的松枝与桦树皮,堆在溪畔空地上,引火点燃。火焰腾起时,她抓起一把晒干的柳叶,投入火中。青烟袅袅升空,带着清苦香气,竟将溪水边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腐腥气,一丝丝驱散殆尽。

“这烟……”董良杰怔住。

“柳叶驱秽。”阿尔塔娜拨弄着火堆,火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你们汉人说,柳枝能打鬼。其实不是打,是……送。送它走远些,别回头。”

董良杰默默点头,将那半罐“断魂酒”仔细包好,又从马车上取下两包精盐、三块肥皂,放在火堆旁——这是规矩,山民救命,必以厚礼相谢。阿尔塔娜没推辞,只将盐块掰开,分给每只黄羊舔舐,又将肥皂切成薄片,插在围栏木桩缝隙里。肥皂遇潮气散发的微香,能驱走蝇虫,护住羊群。

等火堆燃至将熄,余烬尚温,董良杰牵过马车,将两只选好的健壮母羊牵出围栏。阿尔塔娜没要钱,只接过他递来的半包茶叶,又往他马车底层塞了两大捆晒干的鹿茸片——那是她阿塔今春猎获的,品相极佳。

临行前,阿尔塔娜忽然抓住董良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良杰哥,回去告诉任秀秀……她给孩子起名,别用‘海’字,也别用‘山’字。”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凿进董良杰耳中,“山海之间,有东西在听。名字太响,它会记住。”

董良杰心头巨震,张了张嘴,却见阿尔塔娜已转身走向溪边,俯身掬水洗脸。水珠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滚落,滴入溪流,杳无痕迹。那两条原本对着他狂吠的猎犬,此刻静静卧在火堆余烬旁,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目光温顺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马车驶离林缘时,董良杰忍不住回头。夕阳正沉向远山,将阿尔塔娜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那片黄羊围栏的木桩上。她站在溪边,身影被晚霞镀上金边,右手缓缓抬起,不是挥手,而是将三根手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与董良杰衣下布袋的位置,分毫不差。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董良杰解开衣襟,取出布袋,小心展开红纸。两截脐带安静躺在油纸中央,蜷曲如初生的嫩芽。他凝视良久,忽然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油纸背面,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昭阳。

笔锋顿住。他想起任秀秀昨夜哼的小调,想起阿尔塔娜说的“山海之间”,想起张守业昏迷前那句“别让刘铁柱碰药柜”……药柜?卫生室的药柜?还是……收购站里,他亲手砌的那堵隔墙后面,藏着的半袋未启封的“八四消炎粉”?

马车颠簸,炭笔在油纸上留下一道微颤的墨痕,恰好横贯“阳”字中间。董良杰没擦,只将布袋重新包好,贴肉放回原处。他抬头望向前方——暮色四合,炊烟正从靠山屯的方向次第升起,温柔而安稳。而在那炊烟深处,任秀秀应该正坐在炕沿,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轻拍小宝的背,大宝在她膝上蹬着小腿,咯咯笑着,露出两颗刚冒头的米粒大小的乳牙。

董良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清冽,有溪水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生婴儿的、暖融融的奶香。

他抖开缰绳,马鞭在空中虚抽一声脆响。马车加速,朝着炊烟最浓的地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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