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还没亮透。
演武场上,三百个新弟子已经站好了。
或者说,勉强站好了。
秦战负手站在高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头一排还好,后头几排简直不忍卒睹。
有人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地瞌睡,有人揉着眼睛打了半个哈欠才想起来这是在宗主面前,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脸都紫了。
还有几个连站都没站直,歪歪斜斜的。
秦战就那样看着,不催,不骂,不提醒。
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山门前格外清楚:
“都醒了?”
没人敢应。
“没醒的,自己掐一把。”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
“从今日起,你们是天衍宗的弟子。”秦战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天衍宗分宗的规矩只有一条。卯时起,练功。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起不来的,现在就可以走。”
三百人纹丝不动。
没有一个人迈步。
秦战微微点头,不再多说,开始分派。
三百人分作三队,每队百人,由神武堂的老弟子各领一队。
每队之下再分十个小队,十人一伍,设伍长一名。
这些伍长都是神武堂里挑出来的,个顶个的杀过人,见过血,往那一站,浑身的气场就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第一队,环山跑。从山脚到山顶,一个来回。”秦战指着东边那条蜿蜒而上的石阶路,石阶粗糙,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跑完了,吃早饭。跑不完的~”
他没说后果,只是看了第一队的百人一眼。
那一百人已经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队,举石锁。”他往演武场西侧一指,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副石锁,最小的三四十斤,最大的上百斤,
“自己挑,举到举不动为止。举不动的,换小的继续举。”
“第三队,扎马步。一个时辰。”秦战看了第三队一眼,“动一下,加一炷香。”
命令一下,演武场顿时像一锅冷水被浇进了滚油。
第一队百人呼啦啦往山道涌去。
山道本就不宽,一百个人挤在一起,前头的跑得飞快,后头的被堵着过不去,有人急得直嚷嚷。
带队的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也不说话,就跟在后头慢慢跑,一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人的背影。
跑到半山腰,队伍已经拉成了一长串。
跑在最前面的已经快摸到山顶了,落在最后面的还在半山腰下面喘。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跑着跑着腿一软,直接趴在了石阶上,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队长走上来,低头看着他。
“跑不动就走。”队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走也要走完。”
那小子咬着牙,手撑着石阶爬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
队长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也没催,一步也没落下。
第二队的演武场上,石锁砸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看着十七八岁,一身腱子肉,上来就挑了个最大的。
这石锁看着少说也有一百二十斤。
他憋着一口气,“嘿”的一声扛起来,举了两下,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第三下刚举过头顶,胳膊一软,石锁歪歪斜斜地砸下来。
“闪开!”
带队的队长眼疾手快,一脚把石锁踹偏了几寸,石锁擦着那小子的脚尖砸在地上,青石板都砸裂了一道缝。
小伙子吓得脸都白了。
队长瞪了他一眼:“找死?先举小的,把底子打牢了再说!”
小伙子红着脸,老老实实换了副三四十斤的小石锁,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举,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第三队的马步,看起来最轻松,实际上最磨人。
刚开始的时候,一百个人站得整整齐齐,个个都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有人开始抖了。
大腿上的肉跟筛糠似的额,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子。
一炷香之后,有人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带队的队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起来。
那弟子摇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队......队长,真、真不行了......”
队长没说话,就那样蹲着看他。
看了三息。
那弟子忽然咬咬牙,双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重新扎好了马步。
一个时辰后。
第一队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百个人出发,回来的有八十多个。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跑起来却像一阵风。
他第一个冲回演武场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出多少,像是刚刚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他站定了,规规矩矩地朝秦战行了一礼:“宗主,弟子跑完了。”
秦战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从小干活的出身,但身板结实,骨架子匀称,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叫什么?”
“回宗主,弟子姓石,单名一个安字。”
石安。
秦战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第二队那边,已经换了好几轮人了。
有人举不动石锁就主动跑去扎马步,有人马步扎不住了就过来举石锁,反正没有一个人闲着。
那个一开始挑大石锁差点砸到脚的小伙子,后来换了副小石锁,举了一上午,两只胳膊肿得跟馒头似的,但他就是不撒手,举不动了就抱着石锁站着,歇一会儿再举。
第三队的马步,一个时辰下来,还能稳稳站住的不到一半。
但让秦战意外的是,那个看着最瘦最弱的少年,姓孙名小猴,从头到尾纹丝不动,两条细腿像是铁铸的,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讷。
还有一个大个子,生得虎背熊腰,看着是最能撑的一个,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第一个倒下,腿软得像面条。
秦战把这几个人都记下了。
跑得最快的石安,站得最稳的孙小猴,还有那个胳膊肿了还在咬牙举石锁的王铁柱。
此后的日子,日日如此。
卯时起,跑步、举锁、马步。下午接着练,晚上继续熬。
没有花里胡哨的功法,没有高深莫测的口诀,就是最基础的、最枯燥的、最磨人的熬筋骨,熬意志,熬心性。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但变化是看得见的。
跑山路的人,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能一口气跑完一个来回不喘气。
举石锁的人,从小石锁换到大石锁,胳膊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结实。扎马步的人,从一炷香都撑不住,到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三百个人,像三百块生铁,被丢进一座看不见的洪炉里,日夜不停地锻打。
而秦战每天就站在演武场边,看着他们。
他看见石安永远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个,风雨无阻。
他看见王铁柱的胳膊肿了消、消了又肿,最后变得粗壮有力,青筋虬结如老树根。
他看见孙小猴依旧是扎马步最稳的那一个,一个时辰下来面不改色,仿佛他的字典里就没有“累”这个字。
他还看见了许多人。
看见了那个第一天磕头时偷偷哭鼻子的半大孩子,如今已经能跟着第一队跑完全程。
看见了那个穿着绸缎、一开始被所有人排挤的富家少爷,如今主动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吃不饱的同门。
看见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在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的时候,一个人默默爬起来,继续举石锁。
这些人,出身不同、资质不同,性子不同,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
那就是一种拼了命也要往上爬的狠劲。
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山门,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秦战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炉铁,烧成钢。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这大离。
为这天下千千万万个,曾经和他一样,和这些孩子一样,站在山门外仰望了半辈子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