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已久的新年终于到了,长平城上下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气。
林辉来拜年的时候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份很大很大的压岁钱,咧着嘴角笑个不停。
为了应这新年的气氛,楚若珺一袭红衣,别具风采。
林家大张旗鼓地办了宴席,还请了时下最有名的戏班来助兴,一时热闹无比。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厅内搭了台子,台上生旦净末丑各显神通,真正听得去的,却没有几个人。
身前案几上的清茶冒着白烟,楚若珺手心轻握,透过那朦胧水雾看向戏台上浓妆艳抹的角儿,恍然如梦。不经意间听闻台上一句唱腔,看得一个水袖,手中白瓷杯砰然落地,碎在脚边。
这唱词,好生熟悉。
楚若珺苦笑一声,低下身子要去捡拾地上碎片,却有一只手横过来挡在手前。
“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林长天眉眼带笑,语气温柔,轻声命人将那狼藉收拾干净。
经历了这小小的插曲后,楚若珺也无心看戏,美目顾盼间瞥到庭中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轻声道:“下雪了。”
林长天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听楚若珺道:“我小时候很喜欢下雪天。”
见楚若珺有些伤感,林长天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指腹触到手背的凉意,才惊觉她的身子这样冷,他赶紧将她的手攥进自己手里。
“我以前有哥哥的,很好很好的哥哥。”她说这话的时候,好看的眼睛里眨着星光,“我很想他。”
林长天欲言又止,本欲说出口的安慰,变成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楚若珺笑笑,有风吹进几片雪花,落在红色的衣袍上,沾上了显得格外清冷。
若楚少卓再世,必定是性情飞扬,名号传遍三国的将军,同时又俯下身,伸出手,笑问别人是否需要帮忙,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便汇聚了无数的光芒,那种光芒,足以让一个不曾见过他的人,在那一刻惊觉,何谓光芒万丈。
林长天望着白色的雪花飘进通红的炭火里,眼角眉梢的笑意些许隐藏,轻声喃道:“我也很想他。”
很想很想。
......
尚云柔从书房里出来,迎面撞上了大步赶来的师兄。
尚谦一向儒雅,少有慌张的样子。
她好奇地唤了一声:“师兄。”
尚谦在她面前停步,听云柔疑惑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从江南来了一位公子,姓苏名和,江南四少之一,他不远万里赶到凉州拜访。”尚谦的神情有些不悦,
尚云柔点了点头,秀眉微微蹙起,新年来访,到底是何意。
她转身从屋里的竹架上取过披风,道:“我也去看看。”
尚谦想了想,轻声道了句:“好。”
屋里,师父和苏和相对而坐,拥裘围炉。苏和闲闲地翻看身边的书,这些书他大多都看过,即便有没看过的,也是翻看了两眼放在一边再拿起另外一本。苏和眼中一亮,细细吟读。
这是一本诗册,字迹清秀,文采斐然,苏和的眸中隐隐露出赞赏之色,想不到这偏远的凉州还藏着这样一个才华横溢之人。
“这本诗乃何人所作?”苏和动作轻柔的放下了诗册,与对待之前那几本书的态度截然不同。
师父就着苏和的手看了一眼,面露笑容,道:“是我的徒弟。”
“咦?”公子好奇,“您还有女徒弟?”
“有。”师父不
禁一笑,“这样的涓涓细水的诗词,若是男儿郎写的那就奇怪了。”
“真想见见她。”公子看着那本诗册,轻轻笑了起来,能看得出来,这应当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姑娘,爱上了一个金戈铁马,征战天下的将军,可是将军有心中人,惹得她错付情衷,可又念念不忘。”
师父轻笑,听闻长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道: “你想见的人来了。”
公子侧身望去,尚云柔刚好推开门,对上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她随手掸去披风上沾染的雪花,轻声和身后的男子说天气的寒冷,那一霎那,天地间好似有积雪融化,一泓溪流涓涓流进他心里。
“师父新年好啊。”尚云柔莞尔,朝师父伸出手,“我有压岁钱吗?”
“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压岁钱。”尚谦在她身后笑道。
“师父说了,没成亲之前都算小孩子。”尚云柔难得露出撒娇般的意味,“师兄你才没有。”
尚谦嘴角含笑,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宠溺。
“有,都有。”师父眉开眼笑,从怀里掏出个红包,道:“尚谦,今年可要努力啊,有了孩子人生才圆满啊。”
“是,师父。”
说着,他又对尚云柔道:“云柔啊,今年可要上心哟,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家。”
“好,知道啦。”尚云柔笑着接过了红包。
公子抿了抿唇,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似是心中有窃喜。
“云柔......”公子一脸的笑意,“原来是你啊,长平城的才女,尚云柔......”
尚云柔轻轻嗯了一声:“久仰公子大名。”
“幸会。”苏和递给她一盏热茶,尚云柔接过,坐在师父身侧。
苏和忽然理了理衣襟,一脸认真的看向师父:“您看我怎么样?”
师父不明白他的意思。
“您快说,您看我怎么样?”他一脸的殷切。
师父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毕竟是江南四少之一,才华自是不用多说,虽然经常随心所欲,忽然想来凉州看看何谓漫天大雪,便说走就走,一时兴起想去看长河落日,便策马而去。
尚云柔闻言也细细地看向他,他的眼睛不像林长天那样璀璨明亮,也不似师兄那样温和恬淡,但是自有一股轻松自由的意味,一看就是无忧无虑的贵家子弟。
尚云柔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捧起热茶。
“挺好的,就只是挺好的吗?”苏和有些着急了。
“嗯,你算得上是很好了。”师父陈恳道。
苏和这才满意的笑了,又追问道:“您不觉得我和您的徒弟非常合适吗?”
师父一下子犹豫了。
尚云柔被一口茶水呛到,脸都咳红了。
“啊?”尚谦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尚云柔用袖子随意地擦拭了下茶水,说了句失陪便匆匆起身离开,连披风都忘记拿。
苏和看着她的背影,认真的反思道:“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师父笑了笑,不置可否。
据苏和的描述,他看到她的诗词的那一刻,好像天上有惊雷击中。原来在另外一个地方,有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写出了他梦中都想写出的东西。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是原来我这么多年想说的话有一个人写了出来,原来我这么多年都在寻找这样一个人,原来所有的情话都等着说给她听,和她比起来,我以前遇到的女人,忽然变得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苏和又欣喜又感慨,“她就是那个人,我认定她了,我要陪她度过四季,冬天飞雪落红泥,秋天清茶敲棋子,春天落花飘满身,夏天莲香起沉浮。”
师父苦笑不得:“你不过是见了她一面,怎么能确定她喜欢这些事物呢,她爱慕的是手起刀落的侠客,是金戈铁马的将帅,不是舞文弄墨的文人。”
话音刚落,就被公子反驳,“手起刀落固然令人向往,但提笔落笔其中也蕴含了无数凶险和厮杀,并不是只有习武之人才能称得上铁骨铮铮,文人又有何妨,谁曾言铮铮傲骨就比铁骨逊色呢。”
尚谦强忍住反驳他的冲动。
假如他是第一天见到尚云柔,也许会认同这个说法。
可是这其中,就算有再多的相似,也无法掩饰,更多的是千差万别。
他只好摇了摇头,听这位远道而来的公子一直喃喃他的真命天女。
在不知道续了多少杯茶之后,尚谦终于忍不住了,微笑着为他泼冷水:“据我所知,师妹欣赏的是有魄力有担当的男人。”
苏和大言不惭的自夸:“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啊,假如她读过我的诗,一定会了解到其中的魄力的。”
尚谦不动声色的微笑:“那么,祝你好运了。”
“多谢。”苏和笑眯眯的接受了他的祝福。
尚谦抽了抽嘴角,不再多言。
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想来凉州看雪,顺便拜访青竹书院,没成想会有一场这样魂牵梦绕的邂逅,这一住下便舍不得走,偶尔去给孩子们教书,更多的是装作不经意间遇见尚云柔,或者趁着她空闲时找她下棋,给她讲一些天南海北的故事,讲古镇和花海,将山河和湖泊。
尚云柔指尖拈着棋子,垂下眼睛,敛去了眼中所有的情愫,“江南啊.....”
那到底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能让见多识广的楚小姐心心念念着南下。
她只是从书中知道,那里是一个有花有草,有烟有雨,白墙黑瓦的地方。
江南二字,蕴藏了多少朦胧的情思过往,爱而不得。
公子看出了她的心思,真诚道:“和我去看看吧,游船画舫,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尚云柔笑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多谢苏公子好意,我还是不了。”
“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苏和解释:“我和你师父都认识,有什么顾虑呢。”
尚云柔依旧轻轻摇头。
尽管公子再三邀请,尚云柔还是拒绝,尽管她再想去,也不会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同去。
最终还是躲不过心中的执念,苏和开口问:“云柔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尚云柔低低的“嗯”了一声,“请讲。”
“你喜欢的将军,是哪一位?”
尚云柔抬起头,他的眸子璀亮,面上笑意未减,很是期待。
“这个不重要。”她勉强笑了一声,不愿提及他,反正想起他也只是徒增烦恼,如今他定是新婚燕尔,软香在怀,哪里会记得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子在荒凉偏僻的凉州挂念着他。
公子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好,我不问。”
尚云柔没有说话,转而看向了窗外,目光迷离而纯粹。遥想起皇城的冬日,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只是离开了那里,从此孑然一身,便再无回去的可能。
念及往昔,总感叹一声命运弄人。
细雪依旧纷纷扬扬,整个青竹书院安静极了,一切都被隐藏在白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