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夏恩穿好他那件经典的真皮夹克,溜达着走到了凯伦家。
今晚他们打算一起开那辆大众速腾过去。
一进门,夏恩就看见客厅里堆满了衣服,希拉正站在穿衣镜前拿着两件外套在身上不断比划。
“凯伦,你觉得这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怎么样?还是这件浅棕色的西装外套?”
希拉神色紧张地转头问女儿,但还没等凯伦开口,她自己就先烦躁地摇了摇头。
“哦,算了,深蓝色让我看起来像个发福的企鹅,浅棕色又太像个刻板的图书管理员了,老师肯定会觉得我不正常.....……”
希拉一边念叨着,一边懊恼地把衣服扔回了沙发上,又拿起了两件新的衣服。
很显然,为了今晚能给老师留个好印象,这位患有严重广场恐惧症的母亲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夏恩的建议下,希拉最终敲定了一套得体的米色长款风衣,配上一条碎花及膝裙,看着就是个传统的中产母亲。
而凯伦今天则罕见地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针织衫和修身牛仔裤。
如果忽略掉她骨子里的那股疯批劲儿,现在的她简直就是个最标准的乖巧女高中生。
希拉换完衣服后,夏恩走上前,把VR头盔、隔音耳罩和药统统塞进自己的斜挎包里。
接着,他掏出一副黑框眼镜递给希拉。
这眼镜是夏恩今天特意改装过的,没有镜片,而且在四周的边框上,手工粘了一圈厚厚的海绵垫。
凯伦看着这个怪异的造型,满脸疑惑。
“这算是个物理安慰剂。”
夏恩一边解释,一边示意凯帮希拉把眼镜戴好、摆正。
“海绵的压迫感能模拟佩戴VR头盔时的触觉。只要戴着它,大脑潜意识就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还安全地待在客厅里玩全息游戏。”
夏恩又对着希拉叮嘱道:“如果觉得怕了,就摸摸眼镜框。”
整装完毕的希拉,戴着这副加厚边框的无镜片眼镜看着确实有点怪,但只要能压住病情,没人会在乎这点违和感。
“准备好了吗?”夏恩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
“等……………等一下……………”希拉站在玄关处,双手攥着衣角,正闭着眼睛反复进行深呼吸吐气。
“OK......我们走吧。”
十五分钟后,大众迈腾停在了芝加哥综合教育中心的停车场。
今晚,这片区域的小学、初中和高中生家长都要聚集在这栋巨大的建筑里开会。
刚一下车,远远地,希拉已经听见教学楼里传来的嘈杂人声。
瞬间,她的呼吸就开始急促,瞳孔微缩,眼睛四处乱瞟。
“Mom,I'm here. (妈妈,我在这。)”
凯伦立刻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希拉那只颤抖的手。
感受着女儿手心传来的温度,希拉转过头,看到了凯伦眼里那满是期盼又担忧的眼神。
这一刻,希拉眼前的凯伦好像和十年前的身影重合了——那个怯生生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她,“妈妈,今晚能不能去学校参加我的家长会?爸爸他不想去...”的小凯伦。
“这是凯伦的重要时候......我不能搞砸,我绝对不能搞砸!”希拉在心里给自己加油。
出于母亲的本能,她心底的恐惧竟然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压下去了大半。
希拉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凯伦的手,开始顺着那条她在VR里走过无数次的路线,跟着凯伦一步步往前走。
刚开始的路程,希拉的心跳极快,呼吸带着粗重的喘息,生怕发生些什么。
但随着她不断走过这些熟悉的红砖墙和深蓝色储物柜,大脑里的记忆和现实场景逐渐重合,再加上眼眶上海绵垫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慢慢地,希拉的呼吸平稳下来。
渐渐地,她开始无视周围那拥挤的人群,握着凯伦的手不再那么僵硬,到了最后半截走廊,她竟然松开了凯伦,自己走在了前面。
快走到教室门口时,希拉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凯伦和夏恩错愕的目光中,她竟然抬起手,把脸上那副用来欺骗大脑的黑框眼镜摘了下来,随手塞进了风衣口袋。
接着,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个优雅得体的微笑。
原因很简单————她不想在自己女儿的老师面前戴着一副滑稽的眼镜。
希拉只想在这个属于凯伦的夜晚,给老师留下一个正常的母亲形象。
看着这一幕,夏恩和凯伦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走吧,凯伦,去见见你的老师。”希拉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脚步却无比坚定。
走进教室,只见那坐在讲台后,戴着老花镜的女老师抬起了头。
“哦,嗨,凯伦。嗨,夏恩。”
女老师认识夏恩,毕竟他放学经常来接凯伦,而且最近夏恩出的“风头”也算多了,很多老师都对这个身材高大的亚裔有印象。
随后,老师的目光落在了希拉身上,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哦!你一定就是凯伦的母亲,希拉女士了吧?快请坐!我一直很期待跟您见面。”
简单的寒暄过后,接下来的十分钟,完全是属于希拉和凯伦的梦幻时刻。
这位女老师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她拿着凯伦最近几次的测验成绩和课堂表现记录,把凯伦在数学逻辑和统筹管理上的天赋,狠狠地夸赞了一番。
她直言,如果凯伦继续保持这种专注度,完全有能力去冲击一所好大学的商学院。
听着老师的夸奖,希拉高兴得满脸通红,她捂着嘴,眼睛里闪着泪光,捂着嘴连连道谢,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而凯伦静静地坐在一旁。
一开始,她还习惯性地抱着夏恩的手臂,嘴角挂着她那得意的坏笑。
但莫名地,凯伦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了她,强行忍住心里这十几年来的恐惧,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像普通家庭的妈妈一样跟老师正常交谈,为女儿的成绩感到骄傲……………
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那层一直包裹着她的防备外壳瞬间碎裂。
在妈妈面前,她只是个渴望被爱的小女孩。
她转过头,一头扑进夏恩的怀里,把脸埋进夏恩宽大的皮夹克里,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在这个拥挤吵闹的教室里,她在用压抑的哭泣,宣泄着这十几年来对一个正常家庭关爱的所有渴望。
夏恩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凯伦的后背,任由她发泄。
直到谈话进入尾声,老师微笑着招手,示意凯伦也过去一起聊聊未来的升学规划,夏恩这才适时地抽开身,把哭花脸的凯伦推了过去。
“你们聊,我得去一趟小学部那边,处理一下卡尔那个惹祸精的烂摊子。”
夏恩低声交代了一句,把东西放好,转身走出了教室,把这温馨的时刻留给了她们。
夏恩沿着略显拥挤的楼梯一直往下走,穿过走廊走向旁边的小学部大楼。
听着走廊里那些家长压低声音训斥孩子或者聊天的吵闹声,夏恩的注意力逐渐从刚才的温情中抽离出来。
不多时,夏恩来到了小学部那边的校长办公室(Principal's Office)。
他伸手敲了敲虚掩的木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黑人校长,旁边还站着一个面相稍显刻薄的白人女老师。
“Hi,请问你是?”
那个女老师率先发问,她上下打量了夏恩一下,显然没见过他这副面孔。
“我是夏恩·加拉格,卡尔的哥哥。”
夏恩随手拉开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听到“加拉格”和“哥哥”这两个词,黑人校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旁边的女老师的脸更是直接拉了下来,跟闻到什么臭味一样。
“你是他的监护人吗?我在发给你们的留校察看通知单里说得很清楚,我需要的是加拉格的监护人来面谈,而不是随便叫个哥哥过来糊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