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条消息像不规则的石子,七零八落砸在心头。
砸得许南乔措不及防。
许是屋内很黑,屏幕太亮,她眼睫骤然发酸,睫毛不停忽闪着。
周曜言知道她高二就不用这个QQ了,但这些年,还是会发来近况。
虽只有几字。
却持续到去年。
许南乔心头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除去感慨、惆怅,还有些难过。
他知道她看不到消息。
这些消息更像是发给他自己看的。
因为两人早没了任何联系方式,唯一的沟通只能在这早就废弃等不来回应的QQ。
看着看着,许南乔眼圈越来越红,几滴泪就这么直愣愣砸在桌面,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没能压去喉底的哽咽。
失神不知多久,电脑屏幕逐渐变暗,直至某刻,突然黑屏,许南乔这才回神,她晃了晃鼠标,聊天界面再度跳出。
她又一愣。
意识到时间过了很久,邓暖月那头还等着,许南乔抽了张湿巾,边擦脸,边翻找照片。
QQ空间存了很多学生时代的照片,单人照和合照,大多是邓暖月拍的。
分为两册。
一册是同学合照,一册是关于她和周曜言。
按照邓暖月的描述许南乔打开第一册,在几百张的照片里翻找了好一圈,才勉强找到邓暖月描述的那张。
在退出QQ相册前,许南乔又打开另一册合照。
相片不多,只有几十张。
大多是聚餐时拍的,单人合照不多,她滑动鼠标,向下翻。
在滑至底部几张照片时,许南乔愣了一瞬,她点开其中一张合照。
这是在高一志愿活动时拍的合照,两人都穿着红色志愿服,并肩站在一起。
许南乔少见扎了个高马尾,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略显稚气。她脑袋稍稍口,抿唇对着镜头笑。
左侧的周曜言微眯着眼,眉眼疏离冷淡,眼皮没什么情绪耷拉着,冷到掉渣。
志愿活动主题是帮助盲人,一中在周末派出部分学生坐大巴前往特殊教育学校做活动。
许南乔只记得那天天很闷,坐大巴前往特殊教育学校后,领队老师分发任务,她和周曜言分到一班。
活动时长为四小时,从早上到中午十二点。上午课间休息时间,许南乔忽而发现周曜言不知去了哪。
她倒没很震惊,这类志愿活动基本都是来是个过场,配合学校拍摄宣传。
这个年龄段的男生身上总有股傲气,冷淡到沉默,也不愿参加志愿活动。
觉得没意思还掉面。
因为周曜言给人的印象太过冷淡,她自然认为他也嫌烦。
但这很正常。
她没说什么。
直至中午饭点,校方安排几人去食堂吃饭,许南乔才去找周曜言。
学校很大,许南乔在教学楼找了好一圈,才在东区五楼的走廊看见周曜言。
出乎意料。
周曜言没玩手机,而是蹲下身正给盲人学生系鞋带。
看到这一幕的许南乔完全愣住,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而后定定地盯着这一幕。
周曜言半蹲下身,额前的碎发微微遮盖住眼,恰好露出锋利的五官棱角,几束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周身凌冽的冷感好似被阳光融化,往日冷淡的眉眼也带了几分笑意。
那一刻许南乔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冷漠。
反而。
他人很好。
下一瞬,小朋友稚气开口,“哥哥,谢谢你一直安慰我,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下次别乱跑。”
“好。
也是在这一刻许南乔才知道,周曜言忽而离开,是因为这个后天失明的小朋友。
她又愣住。
也因为这件事,对周曜言彻底改观。
他确实又冷又拽,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很好的人。
两人去吃饭的路上,恰好遇见忙着拍摄的带队老师,他正火烧眉毛,干脆冲两人拍了张合照作为宣传图片。
最后许南乔也没敢找老师要原片,是从学校公众号扣的,后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文案:他是个很好的人。
【图片】
从这件事起周曜言完全颠覆了许南乔的认知。
他并没有嫌弃盲人小孩,反而关注到对方的情绪,耐心开导,贴心帮系鞋带。
所以哪怕到现在许南乔再看到这张照片还是很触动。
时间和事实证明。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十五分钟过去,屏幕再度变暗,许南乔猛地回过神,时间来到晚上十点。
那头邓暖月还在等。
她退出相册,把照片转发给邓暖月。
刚发过去一分钟,那头轰来个电话,邓暖月又哭又笑的,“就是这张!”
“找到了就好。”
“声音怎么这么问?”
许南乔没立刻答,她抿了口水后才吭声,“我有个问题。”
“什么?”
许南乔斟酌了下用词:“如果发出的消息得不到回复,你还会发吗?”
“会。”
许南乔:“为什么?”
“因为爱呗。”
其实许南乔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只是有点不敢相信,需要一个人配合地说出来。
邓暖月:“周曜言给你QQ发消息了?”
“嗯。”
“什么?”她一脸八卦。
许南乔没立刻回,抿了口水后,她又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消息弹出。
她定定地看了几秒。
才说,“就四条消息。”
“你倒是快说啊。”那头的邓暖月简直急死了,“该不是给你发要复合吧?”
许南乔舔了下唇,目光挪至电脑上方,“上学,毕业,出国,回来了。”
“九年里发的。”
“嗯。
邓暖月那头突然放了首悲伤抒情歌,她装模作样哭起来,“爱情~”
许南乔听得头大,奈何对面还在唱,她实在没辙,最后干脆挂了电话。
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绪复杂万千。
她好像不该走的。
或者说,不应该用最决绝地方式和他分开。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负担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真的不该走的。
许南乔明早还要上班,可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酝酿了半小时,还是没丝毫睡意。
她缓缓睁开眼,捞起脑袋旁边的手机,打开微信。
已经到晚上十二点。
许南乔不确定周曜言睡觉没:你睡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
z:没。
许南乔:我睡不着。
Z:明天不上班了?
许南乔:上班。
Z:早点睡。
许南乔不想睡,直接忽略他的话:你是不是快生了?
她记得周曜言生日在五月,现下已到四月中旬,还有半个月就是他生日。
屏幕弹出条语音。
许南乔点开,听到周曜言说,“许南乔,你对象生日还有半个月,早点睡。”
许南乔选择性忽略后半句:打算怎么过?
Z:怎么过都行。
周曜言对生日一直不太在意,但是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她想好好过。
Z:怎么睡不着。
许南乔盯着屏幕愣了会,到底没说QQ消息的事,对话框的消息打打又删删:有点想你。
许南乔很少把“想”和“爱”挂在嘴边,所以这话一出,对面的周曜言愣了会。
Z:不高兴?
许南乔:不高兴也能想你。
对面弹出条语音。
“许南乔......”周曜言拖长腔调,声音倦懒,“真不睡了?"
反复把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他嗓音又懒又沉。
简直勾引人犯罪。
四周静悄悄的,许南乔心跳持续加快,她觉得今晚真要睡不着了。
她轻咳两声保持镇定:真不睡会怎么样?
Z:数羊。
许南乔没想到对面酝酿个老半天结果跳出个数羊。
真不解风情。
她无奈地抿了下唇,弹过去条语音,“周曜言,我每次数羊会从睡不着,变成饿得睡不着,我不数。”
她语气轻快,显然没生气,所以对面在沉默一瞬后回,“许南乔,那你怎么才能睡着?”
下来陪她,许南乔心里这么想,但终究没这么说出口,可说出的话也跟这相差无几:上去找你......应该就能睡着了。
对面沉默一瞬。
而后弹出一条语音,周曜言像早料到似的,嗓音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似笑非笑道:“许南乔,你果然居心不纯。’
虽然是真的,但情有可原。
许南乔抿了下唇,顺着他的话弹了条语音,“你不是说随便摸?真要比起来,还是你更——”
周曜言:“什么?"
“流氓。”
那头的周曜言好似被她气笑了,他没什么脾气地笑了声,“许南乔,你知道什么是流氓吗?”
“就你这样。”
许南乔学着他耍赖的模样。
“真正的流氓是......”周曜言不冷不淡地笑了声,语气吊儿郎当的,“主动扑人怀里,我这样的顶多算——"
他顿住。
“看穿流氓的想法。”
许南乔:“......”
她真没背过这么大的一口锅,说她是流氓就算了,还把他的流氓行径归咎于因为她是流氓。
这一刻,许南乔再度认识到了——
嘴欠,她真比不过周曜言。
思忖好半晌,许南乔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有本事你下来,让你看看………………
真正的女流氓。
对面沉默了。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输入了近五分钟,消息还未弹出。
许南乔小幅度地勾了勾唇,她没想话题到这结束,主动递了个台阶:“我逗你玩的,你要是不下来......”
下一瞬。
Z : 在门口。
这下沉默且愣住的人换成了许南乔,她难以置信眨了眨眼,在长久的沉默中,只蹦出个:啊?
Z:啊什么?
哪有人这么问的。许南乔抿了下唇,再一次确认:你确定在我家门口。
z:没。
呼。
没有就好。
许南乔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可不到半秒,对面又弹出句:女流氓家门口。
这也太…………………
也没告诉她来真的啊。
许南乔:“......”
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是真没想到周曜言会到她家门口。
她一时不知怎么办。
大半夜的,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
她明天还上班呢。
挣扎了好一番后,许南乔挫败地拿起手机,在准备好去开门前,还是不认命地问了句:你真在门口?
下一瞬。
Z:没,逗你玩的。
不早说。
她都准备开门了。
许南乔咬咬牙,真是论嘴欠比不过周曜言,论套路也比不过。
但她也没生气,毕竟这事是她挑起的,她抿了下唇,明知故问:那你现在在哪?
Z:家里。
许南乔:床上?
Z:嗯。
许南乔就这么漫无目的唠着,今天不知怎么的,她根本不想结束话题,只想和他聊聊天,聊什么都行。
反正是和他。
就行。
已经十二点半了,周曜言好像每次都睡得很晚,许南乔:你平时几点睡?
Z:凌晨左右。
许南乔:那你要睡觉了吗?
Z:睡不着。
许南乔明知故问:为什么?
周曜言:“怕半夜有女流氓闯我家里,对我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
“不过——这女流氓是你的话。”
许南乔:什么?
“你对象给你主动开门。”
许南乔只觉自己今晚也睡不着了,刚积攒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她差点跳下床冲楼上。
但这显然太过冲动。
他们明早都要上班。
还是算了。
但许南乔实在舍不得结束聊天,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马上就到你生日了,还有半个多月。
Z:怎么了?
这次生日是在一起后过得第一个生日,许南乔想给周曜言一个难忘的生日。
像他对她那样。
过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生日。
但这想法太肉麻,许南乔又不擅长说情话,她发了个语音,语气认真,“你的生日当然要好好过。
“还有半个月。”
“那天我们可以喊上真真和苏彻,过个热闹的生日。”
屏幕又弹出条语音。
“许南乔,你对象过个生日而已......”周曜言拖长腔调,“没必要这么——”
许南乔:那算了。
她答应的太过干脆,对面周曜言愣了一瞬,在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啧”了声,倒打一耙,“你这变心可真够快的。”
许南乔苍白反驳:我没。
下一瞬。
Z:引用“你的生日当然要好好过“嗯。
Z:引用"半个月"嗯。
Z:引用“那天我们.....热闹的生日嗯。
许南乔早忘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了,只记得聊到很晚,两人约好今晚吃饭她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今天院里不是很忙,许南乔上午做了两台手术,下午出门诊,忙到下午六点又回科室整理文件,下班就到了六点半。
因为两人昨晚都睡得很晚,商量一番后,决定在家里简单做点饭吃。
两人逛了趟超市。
周五下午人很多,许南乔买了肉和菜给邻居奶奶送了份,剩下的便当做今晚的晚饭。
在五楼楼梯间,两人又犹豫起来,许南乔左手放进包里摸钥匙,过了好半天,就是不肯拿出来,她还装作一副找不到的样子,“我记得放包里了。”
她想去周曜言家,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天,还没见过他家长什么样。
而且去他家。
她要是不想走,他总不能真把她赶出来。
许南乔下定决心这么做,也不管自己演技是否拙劣,装模作样翻包找了好一阵,语气很无辜,“真找不到了。”
周曜言定定着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看穿她的心思后,他轻笑了声,“找不到了?”
许南乔点点头:“嗯。”
“去我家。”反正就是吃个饭,去哪都行,周曜言答应得很干脆,也很平淡。
但许南乔就没这么平淡。
周曜言此时他眼睫垂着,冷淡的眉眼含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他嘴角冷淡勾起,帅得惨绝人寰。
怪不得戒备心那么强,许南乔心里默默嘀咕着,到底没这么说出口,她配合地点点头,“好。”
可下一瞬。
“去也可以。”周曜言说,“就怕你舍不得走。”
许南乔真不觉得自己会舍不得走,她自持力很强,绝不会轻易犯罪,她笃定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
“什么?”
“流氓。”
周曜言不咸不淡喊了声,“也不一定。”
“为什么?”
“我发现面对我,你自制力总是差了点。”
许南乔:………………”
许南乔抱着今晚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主动留宿的心态上了楼。
不就是吃个饭?
她留宿?不可能!
他真的想多了。
许南乔心里暗自琢磨着,发誓一会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主动提出留宿这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两人步行至六楼,开门,许南乔第一次来周曜言家,布局和她家相差无几,以灰白色调为主,现代装修风格,但不难看出在装饰花了心思,家里一眼望去很溫馨。
周曜言把菜归放到冰箱,让许南乔随便坐,她也没客气,直接坐在沙发上问吃什么。
今天天热,许南乔没什么胃口,周曜言则是说听她的,挑来选去,她想吃点清淡的,最后简单煮碗面。
许南乔正准备做饭时,周曜言忽而说这顿饭他做,她有点震惊,没想到他还会做饭,“你什么时候学的?”
周曜言拿着面条、四个鸡蛋,半盒牛肉卷,些许蔬菜进了厨房,“留学那会。”
许南乔眼睫轻颤了下,关于他出国这事她几乎没问过,毕竟过去那么久,问了意义不大。
可昨晚看到那四条消息。
她又想知道了,“为什么要出国留学?”
周曜言:“家里安排。”
小部分是家里安排,大部分是他个人想法,他想出国待一段时间,换个生活环境,说不定就能忘记很多事。
可显然,他忘不了。
许南乔点点头,目光在他和锅里的面来回游离,“你在国外经常自己煮面吃吗?”
“偶尔。”
许南乔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天的事,十分钟后面好了,乘了两碗,两人坐在桌前吃面。
周曜言坐在许南乔对面,“明天苏彻请吃饭。”
“什么时候?”
“
晚上。
明天许南乔歇班,正好有时间,不过还有些疑惑,“上次不是去了?”
“他又失恋了。”
“还挺频繁。
许南乔对苏彻这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高中,不学无术的乐天派,到哪都能逗人开心,“他一直喜欢高中的女生。”
“应该是。”
周
曜言不关注过苏彻的私生活,偶尔听他唠叨,一连好几年,苏彻都处于失恋状态,他都习惯了。
许南乔喊了声,问出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被甩了为什么还喜欢高中初恋?不应该及时止损吗?”
这个问题周曜言也想过,但最后发现苏彻这人——
啧。
就喜欢被虐。
谁不爱他,他越爱谁。
没救了。
周曜言很轻地笑了声,语气吊儿郎当的,“他习惯了。”他顿了顿,补充,“被虐。”
许南乔觉得苏彻更惨了,情场失意这么多年,他还是一副欢乐的样子,很难想象他经受了什么,她舔了下唇,感慨:“他还挺可怜。
闻言,周曜言沉默。
在这几秒里,他先是觉得不该答应苏彻的饭局,后又想是否提苏彻的事太多。
只觉哪都不太对。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在这几秒后,周曜言又不冷不淡的补了句,“他乐意。”
许南乔没察觉到他反常的情绪,只是反驳他的话,“要不你劝劝他,毕竟和你这么多年朋友。”
周
曜言:“…………”
也可以绝交。
许南乔见过苏彻情场失意的模样,一把鼻涕一把泪,跟个水龙头似的,“明天再问问他。”
话落,周曜言放下筷子。他终于察觉不对,今天这顿饭下来,她全在聊苏彻,还觉得他可怜。
周曜言抽了张纸巾,靠在椅背,“你心疼他?”
算不上心疼,只是觉得苏彻有点惨,许南乔正要开口时,却猛地发现他情绪不对。
她愣
住
。
话瞬间卡在喉咙。
“许南乔。”周曜言说,“有时间多心疼心疼你对象。”
面对对方的倒打一耙,许南乔只觉头顶迎面砸来一口大锅,她无奈地抿了下唇,“又怎么了?”
周曜言一一细数她的“罪行”,“跟我吃饭,还聊别的男人。”
“昨晚调戏我,今天又不负责。”
“最关键——你觉得别的男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