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马卡多?”
泽洛有些小心地说,他能够感受到刚刚亚空间中爆发出了一阵灵能波动,但相较于已经将自己灵魂沉入亚空间的马卡多,原体并没有感受到太多。
他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似乎是自己堕落,又或者是自己朝着帝皇挥剑。
但泽洛远没有马卡多看的真切,他获得的启示更加模糊,他同样听见了那些遥远失真的大笑。
他知道那些存在是他的敌人,是他绝对要杀死的存在。
敌人如何嘲弄他,泽洛都不会有任何反馈,愤怒与沮丧毫无意义,他只会更加坚定,在非人类的领域,他仍然是那个十一号。
泽洛对预言秉持着疏离的态度,看到了又能怎样?再说马卡多不是说预言不一定是真相?
可不知为什么,马卡多却看起来深深地、深深地相信了他自己刚刚占卜的结果,并对此持悲观态度。
“这也并不一定真的是我的未来,不是吗?”
泽洛语气温和,他坐到崩溃的老者身旁,原体周身亮起温暖的灵能光辉,试着帮助马卡多将自己的灵魂自亚空间中拉出。
“那只是亚空间想让我们看见的,未来千变万化,“泽洛平静地说,他沉思了一下,“而且,我觉得如果未来真的是那样,我也是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我一定会是为了解放全人类痛苦所行恶事。”
“不!”
这时,马卡多才骤然从呆滞的状态中脱离,老者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刚刚那些纷杂的亚空间已经消失了,空间重新稳定下来,仿佛一切都不过是老者的癔症。
帝皇。
但马卡多清晰地记得,那些邪神对他的嘲弄,对十一号命运的玩弄。
“不......”
马卡多说,因为刚才亚空间的冲击而淌下两滴浑浊的泪珠,“永远不要踏上这样的道路,孩子,永远不要相信亚空间,永远不要背叛人类与泽洛点点头。
“我会的。
马卡多现在就像是个被灵能逼疯的、疯疯癫癫的灵能者,灵能者们通常会因为亚空间的启迪过于庞大复杂而短暂地陷入某种混乱状态,显然,马卡多此刻正处在类似的状态。
魔纹者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朝泽洛点了一下,一道金色的灵能立在原体身旁,像是一根竖着的小木棍。
“我需要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马卡多十分疲倦、沙哑地说,“你在这里不要走动,等话剧结束后,我会来接你。”
泽洛感到马卡多很痛苦,而他也能够理解独处会让马卡多的痛苦衰退,于是原体又点了点头。
老者起身,刚想要离开,却又转过头,十分沉重地跟泽洛说,“我知道你想要乱跑,但现在......你必须呆在这里,我的灵能会看护你,这里并不安全。
马卡多留下的灵能咒语不单是保护,当泽洛试图离开时,这道咒语就会通知马卡多。
泽洛点头,他看着马卡多强撑着权杖离开了,他想要搀扶一下老者,但马卡多显然不想让他这么做。
泽洛的确想借此机会去船舱底部看看,不过麦克尼尔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探险中快抵达那里了,因此他不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原体抬起头,他看见人们大笑着拉开那些挤满灰尘与螨虫的幕布。
他对接下来的话剧感到好奇。
【舰船花园】
马卡多疲惫地坐在凉亭内,斜靠着倚在柱子旁,他像是个即将萎缩凋零的虫子停在此处。
马卡多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成为了万变之主的共犯,对十一号的命运进行了一次锚点引导。
命运与未来,极其复杂。
马卡多盯着花园内的人造溪流,枯叶飘落到溪水之上,缓缓向下游流淌。
很多时候,命运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只要人们不去观测它,那么它就会处于多种可能的叠加态,直到人们最后走到了那里,打开盒子,拿到属于他们的、唯一的那一份结局。
事实会更加复杂,就像是无数个摆在人们面前的盒子,人们需要按照顺序前进,一个一个打开这些盒子,看里面猫的状态。
他们每打开一个盒子,看到猫的状态后,这只猫就会存在于下一个盒子中。
一般来讲,按照人类帝国对预言的理解,如果上一个盒子猫是死的,那么下一个盒子里猫就一定是死的。
但不是这样的,盒子本身具有魔力,“打开”这一行为本身具有魔力,亚空间中什么都有可能。
马卡多的预言,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跳过了之前全部的盒子,直接打开了最后的盒子,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死去的猫。
这只猫死了。
但它真的死了吗?之前,无穷个盒子都还没有打开,如果猫在之前全部的盒子中存活,那么当人们再度走到最后一个盒子时,它也有概率复生。
猫即是命运本身。
但“打开”具有魔力,观测本身具有力量,他已经进行了一次有力的观测,那么“死猫”的状态就会被锚定起来。
因为看到了死去的猫,人们会相信,最后一个盒子中躺着一具尸体。
帝皇则并不认同帝国、灵能者们对预知的看法,他认为命运是漂流在大海上的小舟,即便洋流与狂风都在将小舟朝毁灭的方向推动,但在船上的人也依旧可以靠着划桨来尽可能一次次地改变船的航向。
人类之主认为其他灵能者的视野都太过狭隘,因此他们只能看见如同溪流、如同河流规模的命运之流,溪流与河流分叉再汇合,但终究只有寥寥几个结局与方向。
而帝皇则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这汪洋之上,洋流与狂风的方向也并不是一成不变。
人类之主目睹预言,因为这可以帮助他掌舵,但他不相信预言,他只信任自己的技术。
但猫与海不过都是人类借助物象理解亚空间预言与命运的手段。
亚空间非常、非常复杂,但至少有些观点目前能被证实是有效的。
其中就有锚点,当一件有关未来的事情被观测,那么根据观测者对未来的影响,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会产生变化。
观测者很重要。
蠢人的观测对未来不会产生太多影响,他们太渺小。
但观测到泽洛未来的是马卡多。
他是人类帝国里除帝皇外最伟大,也最有力的观测者。
老者懊恼至极,悔恨至极,他只是......他只是忽然来了一些兴致,虽然这其间夹杂着他无法言说的恶意与私心一他的确想要看看泽洛适不适合被教导。
与其说是泽洛想要占卜,不如说是马卡多想要占卜,是马卡多想要看一看十一号的未来,以此来决定对十一号的思路与态度。
一般来讲,帝皇塔罗牌是整个帝国内最安全,风险最小的占卜方式,它绝不会给占卜者如此清晰的未来走向。
但受占者是泽洛。
十一号早就被邪神们盯上了,祂们注视着他,想要从中找寻乐趣。
在最后一张牌被揭晓后,两次闪回的预知片段太过具体。
马卡多知道原体都或多或少地被四神凝视,但这之前四神从来没有过如此明确地插手,是因为这次魔纹者也在吗?
马卡多原本在泽洛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十一号对权力敏感,并不排斥邪恶的手段,更加听从于上级………………
泽洛本在马卡多的计划中拥有更多可能,这想象的确让马卡多对原体有了一些希望。
弄他。
陷阱。
但是......看一个老人燃起希望,随后将他的希望扔在地上,看他绝望痛苦,再嘲万变之主最喜欢看这类演出。
.......马卡多想到,他该在第一次占卜后就直接烧掉这幅牌,而不是掉入第二个如果是帝皇来,人类之主或许会有些兴趣地进行占卜一权当娱乐,一个跟自己子嗣无伤大雅的互动。
而在第一次噩兆出现后,人类之主会举起他的剑,他从不参加四神的游戏,他会烧掉这副牌,然后告诉邪神们他们的计划永不会实现。
然后帝皇便会当做无事发生。
因为他知道别的未来同样存在,同样具有力量。
因为他知道这是邪神故意向他展示的命运流向。
在人类之主的人生中,见过太多预言与命运的必然,他从来不被它们吓破胆,即便四神摆出的代价是全人类。
但此刻,面对这件事的并不是人主。
而是佞臣马卡多。
四神摆出的代价则是人类之主。
帝皇敢赌上全人类的命运,敢接受全人类牺牲的结局。
但马卡多不敢。
马卡多从不接受人类之主死亡的结局,不,他绝无法接受,帝皇的命运即是全人类的命运——马卡多绝不允许帝皇受到任何一丝一毫可能的威胁。
这件事会被汇报给帝皇,作为证明十一号危险的证据。
帝皇或许不会做什么,因为他早就看见了,也早就习惯了被四神注视,他会继续让十一号进行大远征,他见过无数种可能,不会被这一个吓退。
但马卡多会行动。
虽然他知晓这是万变之主的所作所为,但同样的,占卜者是马卡多,这份未来同样是马卡多靠着他自己的能力占卜得出。
虽然极度不愿面对,但在理智上,马卡多知道这两种结局的可能性最大。
是的,存在其他可能,但这两种结局——尤其是最后一种结局所带来的后果,马卡多无法承受。
他宁可错杀。
老者沉默着,那个温和、想要教导原体的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端、冷血的摄政王。
曾几何时,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他想过很多事,也曾真心被原体的行为与关怀触动,但在短暂的温情后,沉重的未来击碎了老者的幻想。
一切都要在人类与帝皇面前让步!
马卡多开始思考他对泽洛的两次预言。
第一次占卜,出现的牌是星炬逆位、殉道者正位、恶魔正位。
结合亚空间的启迪,马卡多解读出的是泽洛悲惨的过去,为人类牺牲的现状,最后堕落的未来。
想要为人类牺牲......但最后却堕落为邪恶........
联想到泽洛极端、同时被人群跟邪神污染的本质,这种结局并不是没有可能。
马卡多深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与善人,跟他们为伍,泽洛是否会受到影响?
马卡多尽可能地开始回忆亚空间向他展示的那一幕,那一幕很模糊,但大致能够让老者看清,那是正在试着升入亚空间的十一号被一柄剑斩向脖颈的瞬间。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十一号身上的邪恶气息,以及,最主要的,十一号使用的灵能技巧中有马卡多灵能的影子。
而第二次占卜,牌面分别是巴别塔逆位、欺诈师正位、帝皇逆位。
对此,马卡多的解读为泽洛被奴役的过去,但对于这之中的欺诈师正位,马卡多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欺诈师,在不同流派的牌组里也会被替换为魔术师、佞臣,但这些词汇与形象大差不差,都指向狡猾、欺骗、机智,逆位有谎言失败之意,正位则是瞒天过海的计谋。
也就是说,如果泽洛要抵达那个弑杀帝皇的结局,他就注定会进行一次成功的谎言,他会向人群隐瞒一个弥天大谎。
而最后一张牌,则是马卡多最不愿见的结局,帝皇逆位,这是一张明示,牌面自腰折断,亚空间一齐发出嘲弄。
十一号,有着可能击杀帝皇的未来。
马卡多颤抖着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努力回忆着那个未来片段,尽管他全部的灵魂都在抗拒那个画面,但他还是走过去,强迫自己睁开眼去看。
好消息是,这个画面比最初的那个画面更加模糊,这证明了其概率更低。
他只能看见几乎已经无法被辨认出来的泽洛自重伤的帝皇背后出现,朝人类之主挥出那足以致命的一剑。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巨人周身所萦绕的灵能…………………
并没有马卡多技艺的气息。
第一次预言的闪回片段,泽洛的灵能带着被马卡多教导过的痕迹,他的招式更像是接受过训练。
第二次预言,泽洛的灵能上则没有魔纹者的影子,他的灵能更加狂暴,更加贴近亚空间。
这是对马卡多的暗示吗?
他没有教导泽洛灵能,随后他们之间的契约也不曾生效,于是十一号顺利挥出了那一剑。
马卡多痛苦地、难以置信地笑起来,他想起刚刚亚空间的嘲弄,他确定泽洛并没有受到太多启示一万变之主是冲着马卡多来的。
即便这出戏的主角会是泽洛,但万变之主却刚想看马卡多的反应。
是啊,是啊。
奸奇偏爱马卡多这样聪慧、奸诈又充满韧性的灵魂。
泽洛......泽洛或许是奸奇最讨厌的那类存在,他从设定最初就注定了原本毫无而可能,而后续的污染则为他添加上些许的亮色。
马卡多意识到,即便看见了预言,十一号也跟帝皇一样,完全不理会预言——为了防止被污染与堕落,他最初就是这么被设计的。
他不会因为预言而痛苦,而绝望,他没有那种情绪!
万变之主不喜欢这样无聊的反应。
因此虽然这是泽洛的命运,但第一次选择权却不在原体身上,泽洛自然也绝不会给出什么巧妙的选择。
万变之主更想要看马卡多的痛苦,马卡多的牺牲,祂只想看人们为祂这精妙的设计而哀嚎。
即个受格努斯………………
便没有马卡多,万变之主也早就为十一号准备好了命运的流向,他会选择下一害者揭开十一号身上的悲剧,可能会是科兹,可能会是圣吉列斯,甚至可能是马那些有预言天赋,灵魂又足够有分量的受害者。
同时,奸奇不会让事情那么无趣。
因此祂给了马卡多选择,选择——也是泽洛命运的选择,原体会堕入第一条河流,还是第二条河流?
马卡多看似手中有着选择,但这选择真的在他手中吗?他不过是抓住了一点微小的细节,假如他教导泽洛灵能,那么泽洛就会被斩首;假如他不教导泽洛灵能,那么泽洛就会刺杀帝皇。
但真的是这样吗?还是奸奇故意玩弄他?玩弄一个疲惫、衰老的灵魂?
他要选择吗?但他已经进入了游戏,马卡多只有两种选择,教授泽洛灵能,与不教授泽洛灵能,他没有第三条道路。
难道他现在就要杀死十一号?除掉他?
但这万一是万变之主故意的呢?他故意向马卡多展示两个不可接受的结局,故意引诱掌印者提前杀死十一号,以提前扼杀真正的结局?
因为马卡多的确某种程度上是这个帝国内唯二对原体具有生杀大权的人。
难道万变之主故意让马卡多对泽洛灰心?还是这只不过是一个烟雾弹,一个障眼法,真正会酿成大祸的原体另有其人?
十一号的结局绝不会只有两种可能,但问题是,他们该怎么在最大的可能里找到其他的道路?
魔纹者似乎听见了亚空间中奸奇放肆的大笑,只是对十一号未来一点小小的预兆,就能让小小的人类痛苦至极、犹豫至极,真是有趣。
邪神视人类,宛如人类看蝼蚁。
如果是帝皇,他会置之不理,但马卡多做不到。
最后,盯着飘落的枯叶,马卡多决定了。
他拿出那柄与泽洛立誓的匕首,锋利的刀静静地躺在老者手上,他要认真教导泽洛,他要教授泽洛灵能。
他要把力量的权柄交给泽洛,让十一号自己挣脱命运,让他的命运走向真正的、光辉的结局。
同样,马卡多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某种意义上,他选择了结局一。
不破誓言的立誓非常复杂,同样,誓言生效的前提是两方的提出的条件于双方而言都十分重要。
马卡多只有真的教授泽洛灵能,他与原体的不破誓言才能生效。
老者不再痛苦,他对十一号有着警惕,却也有着些许愧疚。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马卡多沉默片刻,他稳住了自己的心智跟灵魂,决定回到泽洛身旁,十一号仍有其他结局与可能,这只是万变之主的嘲弄。
卡多再一次在心中思虑,但这副牌同样是自他手中掷出,冥冥之中,马卡多的马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就有真正的结局。
当马卡多回去时,泽洛还在认真看剧,在看见原体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时,老者心中却避无可避地出现了一些惋惜与惭愧。
在十一号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经被马卡多决定推出去牺牲了。
泽洛并没有产生什么别的情绪,一切对他来讲还没有上次看安格隆变恶魔的幻境更有冲击力。
他比马卡多更早知晓自己有个堕落成为恶魔的未来,甚至还知道原体可能堕落,帝皇可能坐在黄金王座之上。
但这些信息并不足以让他对现在的情况做选择与准备,同时泽洛认为一切都会有理由。
既然他已经做了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与努力,那么想必最后的结局也一定是他能抵达的最好结局。
如果他最后会变成恶魔,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在试着完成他使命与任务道路中的选择。
吗?
再说那不一定是他的结局,可能只是他漫长命运中中途的一个节点。
但马卡多看起来忧心忡忡,明明他自己说不要太看重预言。
泽洛将自己的目光从舞台之上正在大做特做的银戏演员们身上移开。
“你回来了,你还好吗?”
马卡多疲惫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来,“永远......不要相信预言,马卡多说,“给你占卜是个坏主意,这是我的错。”
泽洛却摇摇头,“你是好意,但并不是每个选择都会如愿,这没什么。"这话令马卡多的灵魂深处颤抖了一下,泽洛真的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但选择错误会导致牺牲,牺牲很多,牺牲永无法承受的。”
魔纹者沙哑着说。
“那么就失败,十一号很平静,“我失败过九次,每一次我都以为那会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但我重新站起来了。’“不过,"I泽洛想了想,“就算有一次我没有真正醒来,我彻底损坏了,我想也没什么,我尽力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这就是现实—我那时可能会感到痛苦与绝望,但情绪没办法改变什么,然后我消逝。”
泽洛认为,不论抵达何种未来,那都将是他在当下能抵达的最优结局,再者,预言不过是只展露了未来的一角,而在那之外,道路是无限的。
马卡多盯着泽洛,他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随后他苦笑着将脸埋进手中。
“你真的不是一个人类。”
马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