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柔和的绿光在昏暗的防线后方显得刺眼。
几乎是在地图显现的同一瞬间,豪瑟和雷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两位身经百战的连长,动作出奇地一致,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了罗德的左手腕。
雷诺的力气极大,捏得罗德臂甲的卡扣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喀声。
“为什么......”
雷诺盯着屏幕上那清晰的带等高线地图,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不是电子幻觉后,缓缓放开手。
“连团部的大型电子沙盘和高频通讯塔都能干趴的屏蔽器,对你这块破破烂烂的小数据板不起作用?”
豪瑟没有说话。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连长,手指在罗德的数据板边缘快速点了几下。
他没有去看地图,而是直接切到了通讯频道界面,然后输入了自己手腕上那块死机数据板的频段。
他按下通话键,低头对着罗德的数据板,声音沉稳。
“测试。”
“滋......测试......滋滋……………”
一阵夹杂着强烈静电干扰的电流音,从豪瑟自己手腕上的那块废铁里传了出来。
豪瑟抬起头,又对着自己的数据板说了句:“收到请回答。”
罗德的手腕上毫无动静。
“单向传输。”
豪瑟关掉通讯界面,“你能发出去信号,但接收不到未经加密的普通频段,也就是说,在这片被彻底锁死的战区里,现在只有你这块数据板能正常工作。”
“那还等什么?”
雷诺立刻接话,“把罗德的数据板上交团部,接上高频发射器,这样我们至少能恢复局部的统一指挥,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各自为战了!"
“有了指挥,然后呢?”
豪瑟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雷诺的提议。
“这只是一块标准的单兵数据板,它的处理能力甚至不如修械所里的一台报废机仆,它替代不了沉思者阵列,处理不了整个战区的海量战术数据。”
他将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直直地盯着罗德。
“雷诺,这根本不是事情的关键。”
豪瑟压低声音,“我们要弄懂的是......为什么全军瘫痪,唯独这块数据有效?”
“这块数据板,是格里格斯塞给你的吧?那家伙还跟我报销来着。”
他盯着罗德的眼睛,“这就是军务部最标准的大路货,你是做了什么修改吗?还是说......你在哪里接触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罗德迎着豪瑟审视的目光,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那个废弃教堂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玩意儿我可改不来。”
罗德顺手关掉屏幕,回忆起当时的状况。
“推动雷诺连长的车后,我被那头巨型史古格叼走,九死一生爬出来的时候,这块数据板全是雪花点,完全没信号,跟你们现在一样。”
“后来,我在那片废墟里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国教教堂,我在里面碰到了一个伺服颅骨,它扫了我的基因,帮我开了一扇终端控制室的门。”
罗德一边说,一边伸手解开后腰装具上的金属卡扣,将那个一直当挂件的伺服颅骨往半空中一抛。
底部微型反重力引擎发出极轻的嗡鸣,这颗镶嵌着红色机械眼的伺服颅骨慢吞吞地飘了起来。
“就是那时候,我走到控制室的阳台上,结果发现信号莫名其妙恢复了,当时以为是地势高,避开了干扰。”
自己数据板的“异常”,就是从那个充满未知的废弃教堂开始的。
“那扇门里全是大号的沉思者阵列,上面沾满了灰。”
罗德继续说道,“我不懂那些机油的操作规程,怕弄坏了引爆什么防御机制,就没敢碰。”
听完这番话,豪瑟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那个房间......那些沉思者阵列!大概率就是屏蔽器无法干扰你这块数据板的原因!”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半空中的伺服颅骨上。
“这东西既然是那个控制室的看守,它一定记录了那个教堂的环境数据和沉思者的运行逻辑!”
豪瑟转头看向罗德,“它打开那个房间之后,有说什么吗?”
罗德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自从它问我要不要打开那扇门之后,就再也没说过半句人话了,这些天就一直像个哑巴一样跟着我。”
豪瑟盯着伺服颅骨看了一会儿,果断做出了决定。
“走。”
他转身就往后方走去,“跟我来,去团部,这件事必须立刻让上面知道。”
半个小时后。
最后一道防线后方的步兵团地下掩体。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头顶的照明灯因为能源不足而一闪一闪。
豪瑟带着罗德刚在简易的会议桌旁站定,走廊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长走了进来。
这位指挥官看起来十分疲惫,军服上的纽扣扣错了两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而跟在团长身后的,是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罗德偏过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还真是巧了不是?
跟着团长进来的,是一个背着巨大散热格栅的技术神甫。
这不就是之前在修械所,指着耗子那辆改装阿基里斯,破口大骂“异端造物”、“亵渎机魂”,最后被超级战地魔改而气得当场晕过去的那个神甫吗?
技术神甫那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扫过会议室,瞬间锁定了罗德。
显然,这家伙的存储阵列里,还清晰地记着罗德这个帮着耗子摆弄引擎的“亵渎帮凶”。
机械钳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神甫紧紧盯着罗德,背后的散热格栅忽地喷出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白汽。
团长是个圆滑的人。
他能在前线这种绞肉机里把各方势力协调好,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
自然也看出了技术神甫和罗德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干咳了一声。
“尊敬的神甫。”
团长走到桌子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知道战地改装这种事,在机械修会的教义里有些......难以接受,但那是士兵们为了活命的必要之举。”
他加重了语气。
“现在,我们被屏蔽器锁死在这里,大家都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有什么恩怨,可以等我们活过这场仗,再慢慢细聊。”
技术神甫背后的散热片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01001000 01100101 01110010 01100101 01110011 01111001......”
一连串刺耳的二进制机械音从神甫的发声器里传出来,没人听得懂他在骂什么。
但喷出的白气渐渐减少,那双机械钳也慢慢垂了下去。
至少,他没有像在修械所那样直接晕过去或者拿机械钳捅过来。
就在这时,掩体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叮当”声,一个亮色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伊莎贝拉。
这位平时总是保持着高冷和整洁的修女,此刻看起来显得有些狼狈。
“抱歉,来晚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然冷峻,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
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修女头巾边缘沾着灰尘。
最显眼的是她腰间挂着的那一串手术刀具和诊断仪器,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明显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半凝固血液。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掩体里的机油味。
在场的军官们没有谁会觉得她衣衫不整是不懂礼数。
前线溃败下来那么多伤员,战地医院现在肯定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她能从手术台前抽身赶来,作为国教和医疗修会代表参加会议,已经极为不易。
伊莎贝拉站定后,目光扫过桌旁的众人,最后在那颗悬浮在罗德肩膀上方的伺服颅骨上停顿了半秒,随后看向团长。
“伤员太多了,我只处理了最致命的伤情。”
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走到桌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