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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开打容易,善后就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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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铁头这话,烂命彪惊喜过望!

他猛然起身,抢过铁头递来的纸页。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旺角大同酒楼老板,何锦鸿,前和连胜旺角叔公鸡头红,见字电联,报我名号。

号码:……】...

徐顺昌一把推开侍应,酒水泼洒在对方胸前,那动作毫无收敛,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却仍龇牙低吼的困兽。他左手攥着酒杯,右手已探向裤袋——苗杰眼尖,一眼瞥见那金属反光的折叠刀柄正从指缝里顶出来。他心头咯噔一响,脚步猛地顿住,没敢再上前半步。

楼上卡座里,崩口华眯起眼,手指在栏杆上缓缓叩了三下。这声音极轻,却像鼓点砸进楼下每双耳朵里。富隆和驻场的几个刀手立刻散开,有人抄起茶楼备用的竹扫帚,有人蹲身摸出藏在桌底的铁链,还有人不动声色挪到楼梯口,挡住退路。宋凤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扯得更开,举杯朝崩口华方向遥遥一敬,指尖却悄悄往裤兜里缩——那里压着一把五寸长的弹簧刀,刀鞘上缠着黑胶布,防滑、无声、见血不沾指纹。

大楚仙后退两步,脊背抵上后台布帘,喉头滚动,声音发紧:“徐先生,我卖唱不卖命,你再逼我,今晚就撂摊子不唱了!”

“撂?你撂给谁看?”徐顺昌嗤笑,酒气混着汗味喷在对方脸上,“洪顺茶楼每月给你八百块‘包台费’,还不够你买粉底遮黑眼圈?昨夜三点才收工,今早十点又来盯场,你当自己是陀螺?还是当我是你爹,要替你养妈?”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去抓大楚仙左耳垂上那枚银杏叶耳钉——那是温楚翘母亲临终前亲手打的,他早打听清楚。指尖刚触到冰凉金属,一道黑影横插进来,啪一声脆响,徐顺昌手腕被一记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力道大得他整条右臂瞬间麻透。抬眼一看,是崩口华不知何时已站在台边,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背心绷紧的肩线,左耳三枚银环在吊灯下晃出冷光。

“徐老板。”崩口华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楼嘈杂骤然失音,“茶楼规矩,客人敬酒是情分,强灌是欺辱。你敬温小姐一杯,她喝;你不敬,她不喝。这道理,你当年在深水埗码头扛麻包时,应该比谁都懂。”

徐顺昌抽了抽手,纹丝不动。他额头青筋暴起,额角汗珠滚落,却硬是咧开嘴:“华哥这话……倒让我想起件事——去年十月,油麻地新丰街那档子事,你手下阿炳带人砸了我三辆货柜车,轮胎全被扎穿,玻璃砸得比渣甸山玻璃屋还碎。我当时没找你讲数,是看卢根面子。可今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凤静,“你护着这个卖屁股的,却不护我这老朋友?”

崩口华没接话,只缓缓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刚才扣住徐顺昌手腕的拇指。擦完,他把帕子塞回内袋,转身对身后伙计点头:“阿权,去后台把温小姐的行李箱拎上来。再叫辆出租车,车牌尾号078,司机姓陈,常跑旺角线。”

众人一愣。连宋凤静都忘了举杯,手指僵在半空。

崩口华这才重新看向徐顺昌,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温小姐今晚起,正式转签‘鸿运经纪’,合同签三年,月薪三千五,另有演出分成。鸿运老板,是我堂弟。茶楼这边,从明天起,不再设固定台柱。所有歌男歌女,按日轮值,谁唱得好,谁拿大份。徐老板若还想听温小姐唱《千个太阳》,”他微微一笑,“请去鸿运公司办公室预约,提前一周,现金付定金。”

空气凝滞三秒。徐顺昌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骂,想掀桌子,想掏刀子划花这张笑脸——可崩口华身后站着六个面无表情的刀手,楼梯口堵着三人,窗口外隐约传来两辆摩托引擎轰鸣。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土瓜湾一间五金铺老板因拒交保护费,第二天铺面被浇满汽油烧成焦炭,而那铺子,正是卢根名下产业。

宋凤静最先反应过来,啪啪拍起巴掌,笑得肩膀直抖:“华哥大气!这就叫斩断孽缘,重开新局嘛!”他故意把“孽缘”二字咬得极重,眼睛斜瞟徐顺昌,像在欣赏一出默剧。

崩口华没理他,只朝大楚仙颔首:“温小姐,东西收拾好,车等你五分钟。”说罢转身欲走,衣角掠过徐顺昌肩头,带起一阵风。

就在他跨上第一级台阶时,徐顺昌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华哥……我厂子卖了。”

崩口华脚步一顿,没回头。

“卖给林远山。”徐顺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顺昌制衣厂,七万块,签了转让书,昨晚就办妥了。”

楼上楼下,所有人呼吸都屏住了。苗杰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他早该想到,崩口华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歌女,而是香江生意人的地盘与信用。工厂易主,意味着徐顺昌彻底退出长沙湾制衣圈,而接手者林远山,是那个让香家明吃瘪、让周家七公子亲自入股、让侨信银号破例批贷七万的“奸人远”。

崩口华终于侧过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哦?他拿什么买的?”

“……周家的钱。”徐顺昌垂眼,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周明邦入了七万股,林远山自己凑了三万。潮州那边,林少潮又批了五万生产贷——现在厂里账上,实打实有十五万流动资金。”

崩口华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十五万?呵……徐老板,你卖厂那天,怎么不先来洪顺喝杯茶?我请你,算送行。”

话音落地,他一步跨上二楼,皮鞋踏在木梯上发出沉闷回响,再没回头。苗杰急忙追上去,却被两名刀手拦在楼梯口。他眼睁睁看着崩口华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宋凤静摇着折扇踱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东义啊,别傻站了。华哥走了,咱们也该撤了——听说林远山今早八点,在顺昌厂门口贴告示,招五十个新裁缝,日薪十八块,还包午饭。”

苗杰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十八块?!”

“对啊。”宋凤静眨眨眼,扇骨轻轻敲着掌心,“比你合顺塑胶厂去年招技工,高了三块。而且……”他拖长调子,压低声音,“听说林远山昨天夜里,已经托人去广州十三行,订了三百匹纯棉坯布,下单价比市价低两毛三。他还跟东莞虎门一家纽扣厂谈妥,首批十万粒牛角扣,货到付款——人家老板当场拍板:‘奸人远要的货,我连夜赶工!’”

苗杰眼前发黑。三百匹坯布,十万粒纽扣……这哪是开工准备?这是要一口气吞下整个长沙湾中档女装市场!他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一张空凳,哐当巨响惊飞窗外几只麻雀。宋凤静摇着扇子飘然离去,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东义啊,记住咯——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凶,是对手既凶,又比你快、比你准、比你舍得下本钱。你爸当年输给李一城,输在哪?就输在这‘快’字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茶楼,尘埃在光柱里狂舞。苗杰扶着摇晃的桌沿,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昨夜在辉记排档,林远山端着酒杯笑得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起周咏珊瞥见贷款批文时那抹一闪而过的、近乎钦佩的眼神;想起徐顺昌在散席后独自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抠着真皮座椅边缘,指节泛白……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在演戏——演一场让所有人信以为真的“仓促夺厂”,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环环相扣。

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红万,火机打了三次才燃起来。烟雾升腾中,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探头望去,只见七八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中年妇女,正簇拥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往茶楼门口走。那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叠纸,边走边大声念:“……顺昌制衣厂即日起更名为‘远山成衣有限公司’!所有旧员工原职留用,工资上调百分之十五!新招裁缝,试用期三天,合格者当日签约,预付半月工资!”

人群轰然叫好。有个胖婶激动得直拍大腿:“哎哟!远山老板真系够晒爽快!我阿妹在永兴厂做钮门,日薪十六块八,还天天挨主管骂!这下好了,我回去就劝她跳槽!”

苗杰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撕心裂肺。他看见徐顺昌的平治车缓缓驶离茶楼停车场,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徐景生侧脸——那少年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而驾驶座上,徐顺昌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按一下喇叭。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苗杰掐灭烟头,烟蒂在掌心烫出一个小洞。他慢慢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那是今早他偷偷塞进徐顺昌公文包里的“香氏集团制衣部合作意向书”,甲方栏空白,乙方栏龙飞凤舞写着“徐顺昌”三个字,底下还摁着一枚鲜红指印。他本打算用这纸逼徐顺昌反水,再借香家势力搅黄林远山的厂子……可此刻,这张纸轻飘飘的,像一片烧尽的灰。

他把它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纸团弹落在地,滚进茶楼角落的排水沟缝隙里,瞬间被阴影吞没。

下午两点,长沙湾工业区。远山成衣有限公司大门敞开,崭新的亚克力招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白光。林远山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和五位主管围在一张铺开的厂区平面图前。周咏珊站在稍远处,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目光掠过新刷的白色围墙、堆满原料的临时仓库、正在调试的三台崭新缝纫机……最后落在林远山后颈处一颗小小的褐色痣上。她忽然想起昨夜饭局散场时,林远山悄悄塞给她的那张纸——不是支票,不是合同,而是一张手写便条,墨迹未干:“珊妹,恒生流程慢,但你专业。下周二,我带财务报表去你办公室,求你教我做合规账目。”

她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奇异地让人清醒。远处,一辆印着“鸿运经纪”字样的厢式货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大楚仙拎着行李箱走下来,发梢还带着晨风的湿润。她抬头望见厂门招牌,脚步微顿,随即扬起嘴角,朝林远山的方向挥了挥手。

林远山抬头回应,笑容干净利落。他没说话,只是朝她竖起一根食指——那是他们之间早有的默契:一单生意,一次合作,一份信任。

风穿过新漆的铁门,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叶脉清晰,脉络分明,像一张摊开的、正待书写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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