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女子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其实已经近百岁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多少血色。
五官轮廓依然清丽秀美,称得上绝色倾城,尤其是一双眉眼,即便如今染着浓重的病气与疲惫,依旧能窥见几分昔日的灵动与倔强。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望着头顶茅草铺就的屋顶,显得有些空洞与哀伤,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她是柳亦雨,夏无恙当年还是太子时的贴身侍卫之一,也是他的枕边人之一。
几十年前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袭杀,她为保护太子夏无恙,挺身迎战数名神秘高手,浴血奋战,最终身负重伤,经脉尽碎,丹田被毁,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她倒在血泊中,看着太子被拖走,以为自己也必死无疑了。
却不料,或许是她命不该绝,也或许是敌人以为她已死透了,她被一位恰巧路过,隐居附近的老药农所救,捡回了一条命,没有死在那里。
然而,修为被废,重伤难愈,她已成废人,再也无法修行。
更让她痛苦的是,不久后便传来太子府倒台,太子被幽禁文华殿的消息。
她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多次想着若她当时再强一些,若她能再多抵挡片刻,殿下或许就能逃出去。
这种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伴随了她几十年,迄今无法消解。
她不敢回京,也回不去了。
一个废人,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拖累殿下吗?
何况,当年那些敌人是谁,是否还在搜寻漏网之鱼,这些都需要顾忌。
她只能拖着残躯,隐居在这与世隔绝的听雨崖,靠采集山间草药,换取微薄的物资,苟延残喘。
老药农去世后,她独自一人生活,越发孤苦起来。
直到十几年前,她在山溪边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襁褓中只留一张字条,上书亦雪二字。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生命的本能,她收养了这个孩子,取名柳亦雪,将她当作亲妹妹抚养,也当作自己生命最后的寄托与延续。
她将内心深处对太子的愧疚,对武道的未竟之志,以及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了柳亦雪身上,对她要求甚严。
她虽修为尽废,但眼界、经验、见识犹在,并且远超寻常宗派掌门。
她将自己所知的武道基础、功法要诀、江湖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柳亦雪,而柳亦雪天资卓绝,并没有辜负其所望。
柳亦雨因地制宜,以十万大山中的恶劣环境为磨刀石,结合一些功法战技,教导柳亦雪在生死搏杀与艰苦生存中锤炼自身。
柳亦雪天赋极佳,悟性也极为不错,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在艰难环境中生存与变强。
她就像一株在岩缝中顽强生长的雪莲,冰冷、倔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娇蛮野性,努力地苦修着。
她继承了柳亦雨眉眼间的几分神韵,容貌同样出众,绝对称得上绝色倾城。
只是比起姐姐当年如诗般清冷中含着的温柔,柳亦雪的美更像高山之巅的积雪,晶莹剔透,却也寒气逼人,带着少女特有的锐气与棱角。
在柳亦雨近乎严苛的教导与十万大山残酷环境的打磨下,柳亦雪的修为进境极快,年纪轻轻便已突破至上三品境界,尤其擅长隐匿、追踪、刺杀与山地作战,实战能力远超同阶。
她的气质也愈发冰冷如雪,只有在面对姐姐柳亦雨的时候,眼中才会流露出难得的暖意与依赖。
柳亦雨的身体,在几十年前的重创和长期的忧思煎熬下,早已油尽灯枯,没有多少时日。
近日来她咳血愈发频繁,时常陷入昏睡,自知时日无多。
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妹妹柳亦雪,便是远在白玉京,那个她愧疚了一生,也牵挂了一生的旧主老太子夏无恙,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枕边人。
她虽隐居深山,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偶尔会有山民或行脚商人带来外界的零星消息,对此颇为关注。
她断断续续地听说,老太子在文华殿醉生梦死,苟延残喘,也听说东宫越发没落,最近更是隐约听闻,老太子似乎快不行了,已经活不了多久。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柳亦雨本就脆弱的心防。
“殿下......终究还是要走了吗?”
昏暗的竹屋内,柳亦雨望着窗外迷蒙的山雾,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滑落:“我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
“姐姐,你怎么又哭了。”清冷中带着一丝娇蛮的声音响起。
柳亦雪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高挑矫健,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看起来颇为干脆利落。
面容如冰雪雕琢,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唯有在看到姐姐的时候,那双冰封般的眸子才会略微融化,显出几分生气。
“雪儿,姐姐......怕是不行了。”柳亦雨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妹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不许胡说!”柳亦雪眉头一拧,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凳上。
她握住姐姐枯瘦的手,语气虽凶,动作却轻柔:“喝了药,会好的,没事的。”
她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冰冷的内心唯一的柔软处。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她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让姐姐出事。
柳亦雨摇了摇头,喘息了几下,才缓缓道:“雪儿,姐姐有件事求你。”
“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便是去死也无妨。”柳亦雪毫不犹豫。
柳亦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竹屋,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去白玉京,去文华殿,去找一个叫夏无恙的人,他......他是大夏的老太子,也是姐姐曾经的旧主,更是姐姐曾经的......男人!”
柳亦雪的眉头蹙得更紧:“老太子,姐姐你从来没提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