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
薛宝钗刚得了贾琏知会,叫她照着上半阙继续往下润色,正为得到贾琏的认可而欢喜呢,忽然听说王夫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她忙从书房转到客厅。
一进门,就见王夫人面沉似水地坐在上首,薛姨妈正陪着小心站在旁边,向她讲述盗卖赈灾粮的事情。
够呛。
王夫人听说贾赦勾结陕西巡抚云光,十年来一直在盗卖赈灾粮,刚开始也被吓得这天大的事情若是被捅出来,大房肯定首当其冲,二房多半也要受牵连。
不过想到贾政看完那篇文章的反应,就猜到事情多半还有转圜余地,而转圜的契机就在贾琏那篇文章里。
于是她越发好奇贾琏写了什么,怎么就能将这么大的事情给遮过去。
“宝丫头。”
王夫人将目光转向刚刚进门的薛宝钗:“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事先也不同我说一声——贾琏那文章里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还要找你一个姑娘家帮着润色?”
宝钗乖顺欠身道:“实在是此事牵扯过大,母亲不想姨妈跟着提心吊胆,正好琏二哥又再三叮嘱不得外泄,所以就没有惊动姨妈。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不过王夫人却注意到,宝钗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再次追问:“这些倒也罢了,他那文章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这次宝钗稍稍犹豫,然后便对着王夫人跪了下来:“如今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就指着琏二哥的法子死中求活,实在不敢违拗琏二哥的意思——求姨妈稍等几日,届时应该便知端倪。
"王夫人听宝钗这么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道:“好啊好啊,我倒成外人了!罢罢罢,就当是我这些年白操了心!”
说着,拔腿就走。
“姐姐息怒!”
薛姨妈忙上去扯住,诚惶诚恐道:“宝钗不是这个意思,她、她.......我的儿,你还不赶紧照实了说!”
面对母亲的顿足催促,薛宝钗又给王夫人磕头道:“这几年多亏姨妈关照,薛家上下感激不尽,然则此事生死攸关,由不得侄女不慎重行事,还望姨妈能够体谅——等事后,我再向姨妈负荆请罪。
在宝钗看来,贤德妃固然身份尊贵,是荣国府如今最体面的招牌。
但能针对时弊提出切实可行国策的贾琏,才是荣国府真正的依仗,也是薛家未来最大的依靠。
贤德妃是薛家的表亲,王熙凤难道就不是了?
所以她宁愿得罪王夫人,事后再设法找补,也要遵守对贾琏的承诺。
而见宝钗竟还要守口如瓶,王夫人越发恼羞成怒,推开薛姨妈,径自夺门而出。
“你这孩子!”
薛姨妈急得直跺脚,但她根本不知道哪奏本里写的什么,只能追上去一个劲地向王夫人赔不是。
又按照自己的想法劝道:“姐姐,这本来就是男人们做主的事,就算姐姐知道了又能如何?还不如等事情了了………………
“怎么?”
王夫人愠怒地反问:“你也觉得我不该过问?”
薛姨妈在她面前软惯了,虽然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还是连忙赔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嘴笨说不清楚。”
“哼~”
王夫人冷哼一声,再次甩开她出了梨香院。
其实王夫人自己心里也知道,自己这般咄咄逼人其实并无道理,薛家如今是在挣命,为防万一隐瞒自己几日,又算得上是什么大罪过?
可她就是忍不住无名火起。
这说到底,是眼瞧着贾琏在家中地位越来越高,王夫人内心越来越不安所致。
眼见王夫人气冲冲地走了,薛姨妈愁眉苦脸回到堂屋里,对着宝钗埋怨道:“我的儿,你姨母正在气头上,你又何苦硬顶?如今倒好,平白恼了她。”
薛宝钗扶着她坐下,柔声道:“约莫是为了宝玉的缘故,我瞧姨妈如今行事有些乱了阵脚。
咱们平日虽然同姨妈亲近,与凤姐姐却也不远,能不掺和进去最好,若是非要选一边,自然要选对咱们家有利的一边。
盗卖赈灾粮的事情正悬在头上,这个时候得罪姨妈,总好过得罪琏二哥——怎么说你们是亲姐妹,回头想想法子总能缓和的。”
“唉~”
薛姨妈听女儿这么说,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豁出我这张老脸,我现在也不指望你哥哥能有什么出息,就只盼着你日后有桩好姻缘,若是女婿能护住咱们薛家,也省得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妈妈~”
薛宝钗故作娇羞地挤进母亲怀里,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起贾琏的样子。
也不知琏二哥看到那句话作何感想。
等安抚好薛姨妈之后,宝钗就争分夺秒地回书房润色奏本。
就这般废寝忘食的又花了两天时间,整篇文章终于都润色好了。
而在此期间,专案组的三顾茅庐不出意料遭遇了滑铁卢——那邕王连皇帝的敲打都装聋作哑,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个五品小官改变态度。
眼见没了拖延的理由,专案组又召开了一次五影会谈,最终决定由贾联牵头具本上奏,向朝廷要求增派人手主持大局。
奏本是第二天上午摆到皇帝案头的。
皇帝看到上面堆砌的推诿之词,不由对贾琏大失所望。
“朕还当他有些血性,没想到这么快就失了锐气。”将那奏本丢到一旁,皇帝开口询问道:“我当初叫你继续查…………”
说到半截,他才想起如今伴驾的不是戴权,而是换成了夏守忠。
于是皇帝改口道:“你可知贾琏等人在奏本里含糊其辞,到底是因为什么?”
夏守忠忙道:“奴婢听说,是那贾琏想出了个新的盘账法子,短短十来日就查出一堆问题,偏偏邕王不愿出面,几个五品官扛不住压力......”
“怎么不早报上来?!”
皇帝不等他说完就有些恼了,他之所以撤换戴权,除了因为戴权卷进了军粮亏空案,更是因为戴权对自己有所欺瞒。
“陛下息怒。
"I夏守忠见皇帝着恼,连忙跪地磕头道:“奴婢未得万岁爷恩准,不敢随意打听外间的事情,这消息还是奴婢派人去内阁取奏折时,偶然听到的。
"皇帝这才想起,夏守忠虽然顶替了戴权的位置,却没有顶替戴权的权利——至少皇城司的耳目,暂时还没交到他手上。
犹豫了一下,皇帝吩咐道:“叫周无忧和裘世安先把皇城司管起来,将外面的消息及时送入宫中。
驾!”
"顿了顿,又吩咐道:“传朕口谕,让贾琏带上他那盘账的新法子即刻入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