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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陈沧赴沪(求订阅,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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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

日租界。

租界里已经看不见日本人。

去年八月战事爆发后,日本人已经连夜登船撤离,国府方面并未有阻拦。

街区暂时由汉口军警维持秩序,只是那日式招牌还在,向所有人诉说着...

方既白躺在安庆里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卧室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梧桐枝影在月光下晃动,像几条无声游弋的蛇。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潮气洇开的水痕,形状恰似一只歪斜的耳朵——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无声地笑了笑。

他伸手摸向枕下,指尖触到那把勃朗宁M1906的冰凉枪身,又缓缓缩回。这把枪不是用来防日本人的,也不是防特务处的黑枪,而是防自己——防自己某天在极度疲惫或情绪失控时,手指一滑,走火伤人,或是伤己。

卢修在隔壁屋打起了鼾,粗重、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钝感。本川在楼下灶间收拾碗筷,瓷碟相碰,叮当轻响,像某种暗号。方既白闭了闭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甲六垂眸时右眼睑微不可察的一颤——不是紧张,是习惯性遮掩。他在货行做司帐那会儿,见过账房先生核对银钱时也这样:眼皮一压,瞳孔略缩,再抬眼时,已换了一副神情。

“装得真像。”他对着天花板低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越是像,越不对劲。

甲六若真是红党叛徒,按理该急于表功、急于切割、急于献上情报以换取活命机会。但今日他面对白石秀杰,只字未提上海红党地下组织架构,未报一个联络点,未供一名同志姓名,甚至连“翠鸟”这个代号都未曾漏出口风。他只说了一句:“有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话不是对白石秀杰说的,是说给章家驹和方既白听的。

方既白翻了个身,侧卧着,手搭在胃部。方才那两个肉馒头热乎乎地贴着肠壁,红烧肉的油香还盘旋在齿间,可胃里却像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新亚大饭店电梯口撞见的那个送报童——十三四岁,赤脚趿着破布鞋,腋下夹着一叠《申报》,领口磨得发白,左耳垂上竟有一粒朱砂痣,形如米粒,鲜红如血。

当时他只当寻常,可此刻回想,那孩子递过报纸时,拇指在第三版右下角轻轻一叩——那里印着一则豆腐块启事:“雷米路琴行招学徒,需通晓五线谱,包食宿。”

五线谱?琴行招学徒要识五线谱?方既白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直透脚心。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商务印书馆初等算学》,翻至扉页,用指甲在右下角轻轻一划——纸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嵌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上面用极细的蓝墨水写着三行字:

【翠鸟昨夜未至雷米路琴行】

【琴行已于辰时关门歇业】

【接头人改期:后日亥时,福煦路127号后巷,青砖墙第三道裂缝处取信】

字迹是“翠鸟”亲笔,她写得一手极秀气的馆阁体小楷,可这三行字却略带焦躁,末尾“裂缝”二字笔锋微抖,墨色稍浓——说明她写时手在抖,或是时间紧迫,或是……被人监视?

方既白将油纸凑近鼻端,嗅了嗅。没有硝烟味,没有油墨新印的刺鼻,只有一丝极淡的茉莉香皂气息——那是“翠鸟”惯用的上海产“双妹”牌香皂味道。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香皂味可以伪造,但“翠鸟”绝不会用旁人同款香皂来传递密信——她太谨慎,也太知道,气味是比指纹更难伪造的活体印记。

可若这信是真的,那昨夜雷米路琴行关闭,就不是偶然。是谁提前截获了接头信息?又是谁,能令一家表面合法经营的琴行,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停摆?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不再想甲六,也不再想白石秀杰。他想的是那个送报童耳垂上的朱砂痣。

红党内部有套严密的识别体系,但朱砂痣不是密码,是标记。只有经过三年以上组织考验、执行过三次以上高危任务、且由中央特科直接授衔的骨干,才被允许在身体隐秘处点痣为记。方既白在货行时,曾替一位南下避难的京师大学堂教授誊抄过《明史纪事本末》,其中一页夹着张泛黄旧照——照片里五位青年站在北平景山万春亭前,个个衣衫整洁,笑容明朗,唯独居中那人左耳垂上一点红痕,清晰可辨。教授指着那人说:“这是你沈伯父,当年在北大红楼听李大钊先生讲《庶民的胜利》,后来去了莫斯科东方大学……”

沈伯父?方既白脑中电光石火一闪——沈砚舟!钟砚舟的胞兄!那个在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率十九路军特务队炸毁日军虹桥机场油库、后于同年秋失踪的沈砚舟!

而钟砚舟,正是被上海站干掉的那个情报组长。如今甲六现身,白石秀杰密谈,琴行关停,“翠鸟”失约……所有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坐起,摸黑穿上外套,却没去拿枪,而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支炭笔,又撕下一页《算学》的空白衬纸。他伏在桌上,左手压纸,右手运笔极快——不是写字,而是画。先勾轮廓:一张瘦长脸,高颧骨,薄唇紧抿;再添细节:右眉梢一道浅疤,左耳垂无痣,但颈侧靠近锁骨处,有一枚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形如展翅蝙蝠。

画毕,他吹干墨迹,将纸对折两次,塞进贴身内衣口袋。这画像不是给谁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要牢牢记住这张脸,记住那道眉疤,记住那只蝙蝠。因为甲六不是甲六,是“蝠”。是沈砚舟当年在东方大学的化名,也是他潜伏华北敌后时,特科内部流传的代号:“夜蝠”。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是卢修。

“四哥?”卢修压着嗓子问,“还没睡?”

“嗯。”方既白答得极快,“刚醒,想喝口水。”

门被推开一条缝,卢修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刚沏的,提神。”

方既白接过碗,指尖与卢修相触的刹那,他感到对方小指内侧有一道新结的痂——不是烫伤,是刀尖划破后勉强愈合的痕迹。他低头啜饮,水面微漾,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还有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富春山居图》仿品。画轴右下角,一枚铜钉微微凸起,颜色比别处深些——那是他亲手钉的,为的是挂画时略偏三分,让画中江岸某处山坳的阴影,恰好投在对面墙壁的旧裂纹上。裂纹走向,与福煦路127号后巷青砖墙第三道缝隙,完全一致。

他喝完水,将空碗递给卢修。卢修转身欲走,方既白忽道:“七哥,明天劳你跑一趟老北站,替我取个包裹。寄件人姓沈,沈砚舟。”

卢修身形一顿,端碗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好。沈……什么舟?”

“砚台的砚,小舟的舟。”方既白声音平静,“听说是个老朋友,从北平寄来的。”

卢修走了。脚步声下了楼,灶间水声响起,哗啦,哗啦,像是在反复冲洗那只碗。

方既白重新躺回床上,这次闭上了眼。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时,他听见楼下本川压低声音说:“七哥,水碗我收了,没擦干。”

“嗯。”卢修应道,“四哥睡了?”

“睡了。呼吸匀得很。”

方既白嘴角微扬。他当然睡了——睡得比谁都清醒。

亥时未至,福煦路127号后巷已先一步成了死地。

他没去。

他坐在安庆里家中,就着一盏煤油灯,慢慢拆开那本《初等算学》,将夹层里的油纸取出,用炭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夜蝠非蝠,乃鹰隼之雏,羽未丰而爪已利。慎之,再慎之。”

写罢,他将油纸凑近灯焰。火苗温柔舔舐纸角,蓝墨字迹在灰烬前最后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真正的翠鸟。

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章家驹说的那句:“红党最痛恨的,就是背叛者。”

可如果背叛者,从来就没真正背叛过呢?

如果所谓投敌,不过是把刀鞘换成漆皮,刀刃却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

方既白吹熄油灯。

黑暗温柔落下。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苍凉,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召唤。

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画像,纸角已被体温熨得微潮。

那上面的眉疤,正随着他指尖的摩挲,渐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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