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陆怀民回到座位,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刚才那五分钟,他讲了很多——有些是深思熟虑的,有些是临场进发的。
此刻静下来回想,连自己都觉得恍惚:
那些话,像是压在心底很久了,终于借着这个日子,这个场合,找到了出口。
陈远隔着两个座位,朝他竖起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牛。”
陆怀民笑了笑,没接话。
台上,孙老师重新站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好了,二十位同学的演讲都结束了。感谢大家的精彩表现。现在,请各位考官进行合议,确定最终入选名单。同学们先回候考室等候,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人群陆续起身,往外走。
候考室就在隔壁,是个小一些的阶梯教室。
二十个人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气氛比刚才放松了些,但还是没人说话。
有人拿出水壶喝水,有人闭着眼睛养神,有人只是盯着窗外还在飘的雪花发呆。
与此同时,考场内。
考生们陆续离开,但五位考官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谁都没急着开口。
陈泽民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七了,在物理所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的年轻人,聪明的不聪明的,用功的不够用功的,但今天这二十个,确实个个都是顶尖苗子。
“说说吧。”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扫过其他四位考官,“一个一个来。”
左边那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叫方敏,也是科学院物理所的专家。
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先没说话,而是把刚才记的几页纸又看了一遍。
“我先说吧。”她抬起头,“二十个学生,十九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按说研究生的知识储备和专业深度应该占优。可今天这轮演讲————”
她顿了顿。
“让我印象最深的,恰恰是那个本科生。”
旁边那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是省科委派来的代表,叫周州,早年也在科学院工作过。
“方老师说的,是陆怀民吧?”
“对。”方敏点点头,“我不是说他讲得多漂亮。漂亮话谁都会说,前面好几个学生说得比他漂亮。可那些漂亮话,听完了就完了,留不下什么东西。”
她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找到刚才记的那几行字。
“陆怀民讲的,很有深度。这种水平的演讲,我头一回从一个学生嘴里听见。”
陈泽民没接话,只是用钢笔在面前的纸上轻轻点着。
周州等方敏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接过话头:
“方老师说得对。那个陆怀民的演讲,我也一直在琢磨。”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前面十九个学生,有一个算一个,讲的都是‘我们要向美国学习”——‘我们要学习美国的先进技术”、“我们要学习美国的教育经验,我们要学习美国的科研方法”这话没错,也确实该学。可听着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话一出,另外两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考官也抬起了头。
“周老师这话说到我的心坎上。”左边那位考官接过话茬:
“这些话,搁十年前能说,搁五年前也能说,搁去年刚恢复高考那会儿还能说。可今天是什么日子?中美建交公报刚发表,国门要开了。咱们还拿‘学习’这两个字当主调,学习”没错,可如果只会说“学习”,那就成了跟屁虫。
人家凭什么看得起你?”
“我也插一句。”右边那位相对年轻的考官姓冯,是省外事办的,三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也开了口:
“外事工作这些年,我有个体会。接待外宾的时候,最怕什么?最怕我们的同志一开口就是‘我们落后”、“我们要学习”。这话听着谦虚,可外宾听多了,心里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他们会想,你们除了学习,还会什么?你们自己有没有想法?有没有底气?值不值得平等对待?”
冯考官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
“今天二十个学生,英语都不错。可他们今天的演讲,拿到国际场合去,简直上不了台面!真正让我觉得这孩子拿得出手的,只有陆怀民。他那五分钟,拿到哪儿都不丢人。
冯考官这话的分量很重,此言一出,考场内静了一瞬。
“陈老师,”方敏看向身为主考官的陈泽民,开口问道,“您怎么看?”
“我想的跟大家想的一样。”陈泽民叹了一口气,“李政道先生这次来,是建交后第一位来华访问的世界级科学家。他坐在台下听咱们的学生讲话,他最想听到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他最想听到的,肯定不是‘我们要向美国学习”。这话用不着他来中国听。他回美国,每天都能听见。”
周州点了点头。
陈泽民继续说:
“他最想听的,是中国人自己有没有想法。是年轻一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十年、二十年后,有没有人能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
“咱们这批人,从五六十年代走过来,憋得太久了。见了外国人,总是先矮三分。可矮三分,人家就看得起你了?不,人家只会觉得你本来就该矮。”
“我可以说,今天复试的二十个年轻人,是我国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一批。但只有陆怀民展现出了年轻一代该有的自信与面貌!”
“是啊。”周州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前面十九个学生,讲的都是要学什么。只有这一个,讲的是‘能一起做什么”。这格局,确实不一样。”
方敏补充道:
“而且这次演讲是临时命题,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可能。我认为,这完全能代表他们内心的精神风貌。”
“那咱们说说排名吧。”陈泽民一锤定音:
“按程序,咱们得给每个考生打分,然后汇总排序。前十名入选。”
周州第一个表态:
“我提议,陆怀民列第一。
“我同意。”方敏点头。
“同意。”冯考官说。
“同意。”最后一个考官也说。
五位考官,一致通过。
陈泽民拿起钢笔,在陆怀民的推荐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1”。
然后,他开始和其他几位考官一起,一个一个地过剩下十九个人的名字。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二十分钟后,十个人的名单初步敲定。
方敏把那张手写的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一个名字,陆怀民,精密机械系,本科二年级。
后面几个,全是研究生,物理系六个,力学系两个,数学系一个。
“这个名单......”她顿了顿,“十九个研究生里选九个,一个本科生压了所有人一头。这事传出去,怕是要引起不小的震动。要不......只公布入选名单,把排名取消?”
“不。”陈泽民摇摇头:
“震动就震动。把陆怀民排第一,才能体现我们对他的认可。让那些研究生们知道:光有专业深度不够,还得有眼界,有格局,有底气。这对他们是好事。”
冯考官点头附和:
“陈老师说得对。而且这事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材料——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学生,入学不到两年,就能在国际交流中独当一面。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我们国家的年轻一代中,不缺人才!说明中央恢复高考的意图,在这儿落
到了实处。”
陈泽民点点头,把名单又看了一遍,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这么定了。
候考室里。
时间过得很慢。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像被拉长了。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有人干脆趴到窗台上,盯着外头的雪发呆。
还有人小声地和邻座嘀咕,猜测着考官们会怎么选。
“你们说,会按什么标准?”
“肯定是综合评分啊,初试成绩、演讲、专业背景,加权算分。”
“之前初试第一的那个本科生陆怀民,我觉得他的演讲讲得真好,他应该是稳了......”
“确实。”旁边有人叹了口气,“本来觉得自己的演讲还不错,听完他的演讲,感觉自己讲的还是太肤浅了。”
这时,“吱呀——”一声,门响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进来的是孙老师。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同学们,”他走到讲台前,把文件放在桌上,“结果出来了。”
候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先说几句题外话。”孙老师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所以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争的也不只是一个接待名额——”
他顿了顿。
“你们争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站在中国年轻一代最前面,和世界对话的机会。”
台下更安静了。
“不管选上没选上,”孙老师继续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都是各系的尖子,都是好样的。往后的路还长,有的是机会。选上的,别骄傲;没选上的,别气馁。记住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孙老师这才拿起那份名单,展开。
“下面我念一下入选同学的姓名。念到名字的,请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
“第十名,物理系,研究生三年级,陈志兵。”
靠墙站着的那个瘦高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
旁边几个人朝他点头,有人小声说了句“恭喜”。
“第九名,力学系,研究生二年级,郑志明。”
又是一个站起来的。
“第八名,物理系,研究生二年级,陈远。”
陈远就坐在怀民旁边,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过了两秒,他才猛地站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陆怀民转头看向他,小声说了句“恭喜”。
“第七名………………”
“第六名......”
一个接一个名字念出来,一个接一个人站起来。
站起来的,脸上压不住的笑;还坐着的,手心攥得更紧。
“第五名......”
“第四名......”
“第三名......”
“第二名,数学系,研究生一年级,王友强。”
念到第二名,还是没有怀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毕竟,虽然是复试中唯一的本科生,但初试第一,复试发挥又那么出色,要说怀民落选,在场的人是决计不敢相信的。
果然——
“第一名——”孙老师顿了顿,随后拔高声音,“精密机械系,本科二年级,陆怀民!”
“恭喜以上十位学生!”
候考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孙老师等掌声稍落,继续说道:
“选拔结束了,但接下来才是最艰巨的时候。另外,说句题外话,五位考官让我转告你们,他们对陆怀民同学的演讲非常认可。既要谦逊地认识别人的长处,又要有自己的自信,这才是青年人该有的风貌。你们是科大学生中
最优秀的一批,我期待你们代表中国优秀青年,走上世界舞台的那一天!”
他说着,话锋一转:“现在请入选的同学留下,其他人可以散了。”
候考室内响起一片叹息声,没入选的十名考生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有人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不甘。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十个人。
孙老师走到讲台边,弯腰从下面搬出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牛皮纸色的,上面印着“中国科学院”几个红字,封口处贴着白色的封条。
“这是科学院那边特意送过来的。”孙老师说着,用小刀划开封条:
“每人一份,都是关于李政道先生的资料。拿回去好好看,好好学。三个月后,你们要面对面和这位诺贝尔奖得主交流,可不能给学校丢人,给国家丢人。”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按顺序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档案袋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上面是一叠油印的资料,标题是《李政道教授学术贡献简述》,再往下翻,是几篇论文的复印件。
陆怀民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印在光面纸上,边缘有些发白,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
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那个年轻人的样子,瘦削的脸庞,深邃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花,站在一个铺着红绒布的讲台前。
那是年轻的李政道。
一九五七年,在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
照片底下,有一行钢笔小字:
“愿更多中国青年,站上世界科学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