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鸣——呜——”
警铃还在响。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来划去,夹杂着隐约的问话声一
“哪儿响了?”
“锅炉房吧?”
“出啥事了?”
老工人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还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半天没松开。
“师傅,”陆怀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松了吧,按着呢。”
老工人这才回过神来,手从按钮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慢慢往下出溜。
陆怀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扶到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下。
“我……………”老工人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干了十五年......”
他没说完,但陆怀民懂。
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事。
今晚要不是这个学生多留了个心眼,明天、后天,或者哪天夜里,那台锅炉可能就真出大事了。
焊缝开裂,蒸汽泄漏,压力继续升高.......
再往下想,老工人不敢想。
“师傅,没事了。”陆怀民安慰道,“您按了警铃,炉子停了,就没事了。”
老工人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底下,这个年轻人的脸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格外沉稳,不像那些头回见着事故就慌神的毛头小子。
“你......”老工人咽了口唾沫,“你是学这个的?”
“学机械的。”陆怀民点点头,“听声音有点不对,就多看了一眼。”
老工人没再说话。
他把头埋在手里,肩膀微微抖着。
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束从窗户里晃进来,有人在外头喊:“老周!老周!出啥事了?”
老工人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穿着背心趿拉着鞋跑出来的,有披着衣服头发还乱着的,还有几个拎着暖水瓶的,大概是刚从水房出来,听见警铃就跑过来了。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上面是中山装,脚下却穿着拖鞋,明显是听到警报声后,临时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了。
他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姓马,就住在锅炉房后面的家属楼里。
“老周!”马处长几步跨过来,脸色发白,“怎么回事?锅炉怎么了?”
老工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马处长......焊缝......焊缝漏了。”
马处长的脸“唰”地白了。
“漏了?漏多大?现在什么情况?”
“停了,已经停了。”老工人连忙说,“紧急停炉,压力正在往下走。”
马处长没再问,推开他就往锅炉房里冲。
陆怀民跟在后头。
锅炉房里还热着,机器的轰鸣已经停了,只剩下管道里残留的蒸汽在嘶嘶作响。
马处长快步走到那道焊缝前,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
肥皂水还在焊缝上泛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怎么发现的?今天下午日常检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马处长的声音很严厉,他也有些后怕。
老工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只得伸手指了指陆怀民。
马处长这才发现后面跟着个年轻人。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背着个帆布包,脸被手电筒的光晃得有些苍白。
“是你发现的?”
“是。”陆怀民点点头。
“你是......学生?”马处长问的有些迟疑。
“对。”陆怀民点点头,“精密机械系的。”
马处长愣了一下。
他以为能看出锅炉问题的,起码得是个老师,或者是个有几年经验的技术员。
一个学生?
“你......怎么发现的?”
陆怀民把经过简单说了说。
“同学,谢谢你!”马处长听完,连忙上前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陆怀民。”
马处长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陆怀民同学,你今天救了一锅炉房,也救了我老马。”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涩:
“这锅炉要是真炸了,我这个副处长难辞其咎不说,关键是......好几栋宿舍就挨着锅炉房。”
陆怀民点点头,没说什么。
此时,外面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马处长决定先把围观的人劝走。
他对值班的老工人吩咐道:
“老周,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守着。我先把外面的人劝走,然后给校领导打电话!”
那一夜,锅炉房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就开进了科大校园。
车身上印着白字:皖省锅炉压力容器检验所。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拎着铁皮工具箱,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文质彬彬的。
省锅炉检验所的专家。
马处长早就等在锅炉房门口,见了人连忙迎上去:
“张工,辛苦辛苦,这么早就赶过来了。”
“不辛苦。”张工摆摆手,“锅炉在哪儿?”
马处长亲自陪着,一路小跑着把人领到锅炉房。
警戒线还没撤,老周师傅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张工没多说话,钻进锅炉房里就开始干活。
各种检测工具一样样搬出来,围着那道焊缝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带来的两个年轻的检验员,一个拿着记录本,一个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
陆怀民上午有课,没去凑热闹。
等他中午下课回来,锅炉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后勤处的,有保卫科的,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
人群里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差点出大事?”
“锅炉裂了,要不是有人发现得早....……”
“难怪昨天晚上热水突然停了,原来是怎么回事......”
“听说发现问题的是个学生......”
“学生?学生能懂这个?”
陆怀民挤进人群,正好碰见马处长从锅炉房里出来。
马处长看见他,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陆同志!你来得正好!张工那边刚出结果,想见见你!”
陆怀民被拽进锅炉房。
里头烟雾缭绕,张工正蹲在那道焊缝前,正在往裂纹上滴了几滴红色的液体。
这是渗透探伤。
红色的液体顺着裂纹渗进去,过了几分钟,他用显像剂一喷,白色的粉末上,那条裂纹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显了出来——
像一条蜈蚣,弯弯曲曲,从焊缝的热影响区开始,往里延伸了足足有十几厘米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
“就是你发现的?”
“是。”
张工点点头:“了不起!”
他说着,又看向马处长:
“马处长,你运气好。”
马处长一愣:“怎么说?”
张工转过身,指着那道焊缝:
“裂纹已经扩展了三分之一。从开口的形状和位置看,是典型的疲劳裂纹,沿着热影响区走的。如果昨天晚上没发现,继续烧下去,按这台锅炉的工作压力,凌晨四五点钟用水高峰期,压力最大,裂纹会急剧扩展。”
他顿了顿。
“那时候,就不是漏气了。是爆炸。”
锅炉房里静了一瞬。
马处长的脸色白了。
老周师傅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
张工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小伙子,你救了这锅炉房,也救了后头那两栋楼。”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两栋宿舍楼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有些窗户开着,晾着衣服和被褥;有些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端着搪瓷缸去食堂,有的拎着暖水瓶往水房走。
没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住的这栋楼,差点从地面上消失。
陆怀民看着窗外,忽然也觉得有些庆幸。
当天下午,学校就开了紧急会议。
后勤处、保卫处、教务处、学生处......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全来了。
会议开了三个多钟头,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提议追查锅炉日常维护的责任,有人提议处分值班的老周,还有人提议干脆把那台老锅炉报废算了。
吵到最后,主管后勤的副校长拍了板:
第一,连夜请省里的专家来,对全校所有锅炉进行全面排查,一个不留;
第二,对及时发现隐患的陆怀民同学,要公开表彰,以资鼓励;
第三,对当班工人周师傅,鉴于其及时按警铃、未造成严重后果,做警告处分,并调岗处理。
第四,对负责安全生产事务的后勤处马副处长,做严重警告处分,责令其今后必须加强培训。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处长回到办公室,连夜起草了一份感谢信。
信写得不长,但措辞很重:
“陆怀民同学以高度的责任感和精湛的专业素养,于十月四日晚及时发现我校锅炉房重大安全隐患,并果断处置,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事故………………”
写到最后,马处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特此表扬,并号召全校师生向陆怀民同学学习,学习他心系集体、见微知著,学以致用的优良品质。”
第二天一早,这封感谢信就贴到了精密机械系门口的公告栏上。
大红纸,毛笔字,盖着后勤处的红戳戳,在晨光里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