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黄土路上,长途汽车扬起滚滚烟尘;车窗玻璃被太阳烤得烫手。
陆怀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楼房渐次变成田野村庄。
车上人不多。
前排是个穿灰布衫的老汉,怀里搂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几根枯菜秧,大约是去城里看了闺女回来。
后排两个年轻人,瞧着也是学生模样,正低声说着过两天的高考。
“听说今年报名的人比去年还多....……”
“可不是嘛,我们公社光应届生就二十好几个。’
“唉,心里没底。”
“你怵啥?你平时模考不都前几名?”
“那不一样,这是高考......”
陆怀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忐忑。
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到清阳县城时,已是下午两点多。
陆怀民拎着帆布包下车,脚一落地,便被一股热浪裹住,县城比省城还要闷热。
长途汽车站不大,几间灰砖平房,出站口站着些接人的家属,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陆怀民在站门口站了片刻,辨了辨方向。
县城变化不大。
只有电线杆上的喇叭换了新的,正播着省广播电台的节目:
“......知识青年踊跃报名,全省高考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陆怀民听了两句,收回视线,往县革委会的方向走。
县农机局在革委会大院东侧,是一栋三层红砖楼,陆怀民在门卫那儿登了记,被引进一间朝北的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姓周,是农机局的副局长。
周副局长接过介绍信时还笑眯眯的,等看清“陆怀民”三个字,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把介绍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陆怀民,再看看信,像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陆怀民同志?”
“是,周局长。”
“科技大学那个?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陆怀民?”
“是。”
周副局长放下介绍信,绕出办公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省报那篇报道,县里面,局里面组织学习了不下五次。”周副局长说,声音放轻了些,““寒门出俊杰,科学报春晖”,记者写的,我都背得下来了。”
“你刚才说,想来局里做暑期实践?”周副局长说着,重新拿起介绍信,“说实话,咱们这小县城,哪有什么像样的科研项目,只怕委屈了你。”
陆怀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局长,我就是想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县里农机站有需要维修的设备,或者技术培训什么的,我跟着学一学。”
周副局长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你这孩子,踏实。”他说着,亲自给陆怀民倒了杯水:
“这样,你先安顿下来。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农机一厂看看,那儿有几台老式柴油机,毛病多,厂里师傅修了几回也没修利索。你要是能帮着看看,那是最好的实践。”
他顿了顿,又说:“住的地方,局里有间空宿舍,就是条件简陋些。”
“不用麻烦,”陆怀民连忙摆手,“我家在青阳公社,今天还得回去。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再挽留。
“那行,你先回去跟家里人团聚。明天一早,局里派车接你。”
“不用派车……………”
“要派的。”周副局长把介绍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取货夹,“你是县里的光荣,局里再穷,这点汽油还是拿得出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但很郑重。
陆怀民没再推辞。
从农机局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
太阳偏西了些,不那么毒辣了。
陆怀民在县的供销社买了点东西:两斤白糖,一包桃酥,还有一块灯芯绒的布头。
白糖是用纸包的,方方正正,外面系了根纸绳。桃酥用油纸裹着,他怕碎,特意放在帆布包最上面。
灯芯绒布头是暗红色的,摸着厚实软和,这是给周桂兰买的。
她的那件蓝布衫,过年时陆怀民就看见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一边包布头一边打量他:“给对象买的?”
“不是,给我妈。”
售货员笑了笑,没再问。
长途汽车站去往青阳公社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早上一趟,傍晚一趟。
陆怀民到车站时,傍晚那趟车已经开始上客了。
这是一辆更破的车,车皮斑驳,车窗有几块用胶布粘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车子晃晃悠悠驶出县城。
窗外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稻穗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掀起层层的浪。
有人认出了他。
“哎,你不是陆家湾那个后生吗?”坐在前排的一个老汉扭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他,“去年考上大学的那个?”
陆怀民点点头:“是我,大伯。”
“哎呀!”老汉一拍大腿,回头朝车厢里喊,“老陈,你看看这是谁!陆家湾的大学生!”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就是上回省报登的那个?得了大奖的?”
“可不是嘛!听说县里还给他家修了新房子!”
“了不得,了不得......”
陆怀民被乡亲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欠身:“大伯大婶,我就是回来过暑假,不是什么大人物。”
“还不大人物?”前排的老汉啧啧两声,“我活了六十年,头回见县太爷亲自上老百姓家慰问,还带着收音机!你家那房子,我也去瞧过,真气派!”
车厢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有人问他在大学里学什么,有人问他省城有多大,有人问他见过外国人没有。
陆怀民一一答着,不厌其烦。
车子在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
陆怀民在青阳公社车站下了车,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村里。
当陆家湾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村口静悄悄的。
晒谷场上空无一人,石碾子旁堆着几捆没来得及收的芝麻秆。
队部的墙边,那块贴着喜报的地方,如今只剩红纸褪色后的印痕。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墙是新砌的,青砖垒得很齐整,墙头用瓦片压着防雨。
透过半开的木门,能看见里面的三间瓦房。
白墙,青瓦,窗框是新打的,镶着玻璃。
玻璃擦得很亮,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院里有人。
周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脊背弯着,手里一上一下,动作很慢。
陆怀民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见母亲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些。
七月的暮色里,那些白丝丝的,格外分明。
周桂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她眯着眼,愣了两三秒。
然后手里的韭菜落了地。
“怀......怀民?"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妈。”陆怀民跨进门槛,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周桂兰没说话,只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咋......咋也不提前说一声......也没提前备点菜......”她高兴地说着,声音哽住了。
“爸呢?”
“你爹......”周桂兰放下围裙:
“在队里呢。说今晚要浇最后一趟水,明儿田里就能晒了。晓梅在,晓梅放学了,去给他爹送水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陆怀民进了屋。
陆怀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暮色越来越浓。
灶房里的煤油灯亮起来了,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周桂兰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她把那块灯芯绒布头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
“这布厚实,做件罩衫正好。”她摸着暗红色的绒面,“你这孩子,乱花钱……………”
“没乱花。”陆怀民坐在灶边,往里添了根柴,“您那件蓝布衫该换了。”
周桂兰没再说话。
她把布头小心地叠好,放进炕头的木箱里,压在最上层。
锅里的水又烧开了,这回她没让它空滚。
周桂兰舀了半瓢面粉,用凉水和开,搅成糊糊,慢慢地往沸水里倒。
“晚上没啥好菜,”周桂兰说,“给你下个疙瘩汤,卧个荷包蛋......”
陆怀民应了一声。
他想说,妈,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疙瘩在沸水里翻腾,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
疙瘩汤还没烧开,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先是一阵细碎的跑动,紧接着是晓梅的声音:
“妈!爸说井沿那儿的水渠好像堵了,他先去看看,晚点回——”
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冲进了灶房。
晓梅一只手还握着空搪瓷缸,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钉在那里。
她看着边坐着的人。
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哥……………”
她张着嘴,只喊出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怀民站起来。
半年不见,妹妹长高了一截,眉眼也长开了些。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亮晶晶的。
“晓梅。”他喊了一声。
晓梅没答。
她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周桂兰放下筷子,把地上的搪瓷缸捡起来,小声说:“你这孩子,哭啥,你哥回来了......”
晓梅还是不说话。
陆怀民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长高了。”他说。
晓梅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