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省机械所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技术科二楼,窗子敞着。
赵栋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脚步时快时慢,不时抬头望一眼墙上的挂钟。
陆怀民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赵栋来给他的旧版《机械设计手册》,慢慢翻着。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里头还有不少铅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工整,看得出主人翻得很勤。
“按说该到了………………”赵东来又瞥了眼挂钟,嘀咕了一句。
话音才落,楼下就传来一阵手推车的轱辘声,夹杂着几个人的说笑。
赵栋来眼睛一亮,几步跨到窗前,探身往下瞧。
“来了来了!”他回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小陆,走,咱们下去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院子里,两个年轻工人正从一辆平板车上往下卸东西。
那东西用油毡布包得严严实实,约莫半人高,看着沉甸甸的。
“赵工!”一个老师傅迎上来,手里拿着块抹布,边擦手边说:
“刚下机床,按图纸一点儿没走样!刘师傅亲自盯的车,光叶片曲面就修了整整一上午!”
赵栋来点点头,没急着掀油布,而是绕着那物件走了一圈,伸手轻轻按了按包裹的表面,然后他才示意工人:“打开,小心些。”
油毡布一层层揭开。
春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那台新出炉的离心泵上。
赵栋来俯下身,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泵体上。
他仔细检视着每一处加工面,手指虚虚地拂过叶片边缘、流道过渡处,又用指甲轻轻叩击泵壳,听着那沉闷扎实的回响。
“表面光洁度不错,”他直起身,对老师傅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老师傅咧嘴笑了,“赵工,这次应该能成?”
“成不成,测了才知道。”赵栋来说着,脸上却已带了笑,“来,搭把手,抬到测试间去。”
四个大小伙子一齐用力,将泵稳稳当当地挪到平板车上,推着往测量室那栋小楼去。
测试间里,那台日本示波器已经预热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绿色基线平稳地横着。
水泵测试台也准备就绪,管道、阀门、压力表、流量计......各色仪表锃亮。
新泵被仔细地安装到测试台架上。
工人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赵东来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处,确认没有泄漏,这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开始注水。”赵栋来下令。
蓄水池阀门打开,清水汨汨注入管道系统。排气、检查密封......一切就绪。
“启动!”
负责操作的技术员合上闸刀。
电机启动的低鸣在测试间里响起,泵轴开始旋转,压力表的指针缓缓抬起。
赵栋来已经站到了示波器前。
他调整着旋钮,屏幕上的绿色基线开始跳跃、变形,最终化为一条起伏的曲线。
赵栋来屏住呼吸,凑到屏幕前,那曲线......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滑!
原有的老泵测试时,屏幕上总是布满毛刺和杂波,而眼前这条曲线,起伏有力,却干净许多,那些代表能量损失、涡流震荡的“毛刺”显著减少了。
“流量计!”赵栋来头也不回地喊。
“额定流量达到!一千立方米每小时!”
“压力表!”
“出口压力零点五兆帕,稳定!”
“功率表读数?”
“比老泵低......低了将近百分之九!”
数据一个个报出来。负责记录的技术员笔下飞快。
赵东来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陆怀民:“小陆,你来看这波形。”
陆怀民走到示波器前,眼睛盯着那条跳动的绿线。
曲线很稳,只在个别地方还有些微小的抖动。
“这里,还有这里。”陆怀民凝神看了一会儿,指着曲线中段两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凸起:
“应该是叶轮通过频率的二次谐波,和蜗壳的固有频率发生了轻微耦合。”
“如果……………”陆怀民思索着,在脑子里快速推演:
“如果我们把蜗壳这个位置的壁厚再增加两毫米,改变它的局部刚度,应该能避开这个耦合频率。还有,叶轮出口边沿,如果能做一点倒圆处理,减少尾迹涡脱,这里的脉动还能再降一些。”
赵栋来凑过来细看,点了点头:
“有道理。可能还有一点回流,如果能把叶片出口角度再调小半度,或许能完全消除。”
说着,他不禁赞叹:“你这天赋,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他重新看向各项仪表读数,又算了算,脸上渐渐泛起红光。
“小陆,”赵栋来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猜理论效率能提升多少?”
陆怀民想了想:
“按之前的计算,大概八个点?不过功率表读数比之前低了九个点,超出预期,最终可能在八到九个点之间?”
“不止!”赵栋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提高:
“看这波形,看这数据!我估摸着,要是把刚刚说的几个问题也调了,咱们改良的这个泵效率提升能过十个点!十个点啊!”
测试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在机械行业,尤其是水泵这种相对成熟的产品,效率提升一个百分点都难如登天。
百分之十的效率提升,几乎就是一场技术革命。
“赵工,那咱们......”一个年轻技术员激动地问。
“继续测!把不同工况下的数据都测全!”赵栋来回过神来,但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
“流量从低到高,分十个点测!压力、功率、振动......所有数据,一个不能少!”
测试重新开始。
这一次,每个人都更专注了。
指针的每一次摆动,示波器上曲线的每一处变化,都被仔细记录。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测试间里只有仪器的嗡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
时间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毕,已是下午四点多。
赵栋来拿着厚厚一沓记录纸,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发抖。
“成了......真成了......”他喃喃道,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这要是耐久测试没问题的话......”赵东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还是透出激动
“这足以申请省级科技进步奖!不,够格报国家级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春的庭院,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神色郑重起来:
“这些数据,要尽快整理成技术报告。我要亲自找秦所长汇报,争取下周就上报省科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