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烧烤刚在同城热榜上冒头,第二天凌晨三点多,一条黑视频就冲了出来。
赵明华是被值班电话叫醒的。
他赶到舆情值班室时,林安晨已经到了,脸色难看得吓人。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那条视频。
画面晃,光线差。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说自己在清河烧烤被宰客,吃坏了肚子,还配了几段模糊的摊位画面,呕吐声和一张所谓医院挂号截图。
评论区里更热闹。
清河为了政绩造网红街。
食品安全就这。
昨天还吹不宰人,今天就翻车。
赵明华看了不到三十秒,脸就沉下去了。
“这刀来得真快。”
文旅局负责人更慌。
“齐书记呢。”
“在路上。”
林安晨把后台又往下翻了几页,声音发紧。
“最麻烦的不是这条视频本身,是评论区话术太整齐。”
“像有人等着这口子,提前就把文案备好了。”
这时,门被推开。
齐学斌进来后没先问热度,也没先问要不要删。
他直接站到屏幕前,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才回头问了第一句。
“市场监管呢。”
“已经通知了。”
“公安分局呢。”
“也到了楼下。”
“好。”
文旅局负责人急着开口。
“齐书记,要不要先联系平台降热度,不然这一条挂一晚上,省文旅厅那边……”
“不急删。”
“可……”
“删了又怎么样。”齐学斌看着他,“你删得掉这一条,删不掉别人嘴里的‘心虚’。”
这话一下把文旅局负责人噎住了。
市场监管负责人这时也赶到。
“齐书记,如果真涉及食品安全,我建议先按投诉流程查摊位,查留样,查进货和支付。”
“查。”
“那相关摊位要不要先停。”
“先别跳结论。”齐学斌道,“按程序受理,按程序核查,现场复验,留痕。”
“该停再停,不靠猜。”
林安晨在旁边接了一句。
“宣传口那边也别先喊辟谣,先发已受理并核查。”
赵明华点头。
“对,越这种时候,越不能抢结论。”
很快,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也到了。
齐学斌没有越权替他们定方向,只把视频推过去。
“我先说我的直觉,不是结论。”
“你说。”
“这视频不太像普通差评。”
公安那人一愣。
“哪里不对。”
齐学斌指着暂停画面。
“第一,价格牌。”
“你看清河样板街统一的价格牌是什么版式,这里这个不是。”
市场监管负责人立刻凑过去看了眼,脸色一变。
“对,这不是我们统一发下去那批。”
“第二,医院挂号截图。”
齐学斌把画面又倒回去。
“时间对不上。”
“昨晚夜市末班接驳和最晚营业时段,对不上这张截图里显示的挂号时间。”
交管那边的人这时也反应过来。
“而且如果真按她说的那条线路走,那个点她已经不可能从样板街走到那家医院窗口了。”
齐学斌点头,又指着另一处。
“第三,背景音。”
“她画面里那段站点播报,不像清河样板街接驳车,也不像老城区公交。”
公安值班负责人眯起眼又听了一遍。
“确实不像。”
“所以我判断,这视频很可能拼过。”
“不是说百分百假,是说它有很大概率把几个不属于同一现场的东西硬缝到了一起。”
屋里一下静了。
连市场监管那边的人都顾不上慌了。
因为如果这判断成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游客吐槽。
这是借热榜下刀。
市场监管负责人第一个回过神来。
“那我这边先按最稳的程序走。”
“相关摊位留样,进货台账,价格公示,支付记录,全拉。”
“拉。”齐学斌点头,“别因为我觉得它假,就跳过任何食品安全核查。”
“真有问题照样查。”
“没有问题,也要把证据链留够。”
公安那边也接上。
“我们按程序核一下发布者身份,发布时间,原始账号和拍摄地线索。”
“好。”
林安晨一直盯着后台,忽然又皱起眉。
“昨天下午那条偷拍视频也被翻出来了。”
“哪条。”
“就是培训会那次,有人说清河逼小贩陪演的那条。”
赵明华冷笑了一声。
“看来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组合拳。”
齐学斌没有接这句,只把那两条内容都调到同一屏上看。
一个打政绩工程。
一个打宰客和食安。
刀口不算新鲜,可下得很准。
因为它正好卡在清河烧烤刚冒头的时候。
文旅局负责人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齐书记,要真压不住,省里那边……”
“先别替省里发愁。”齐学斌看着他,“你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完。”
“今天开始,文旅口所有答复,只给事实,不给情绪。”
“不要替自己喊委屈,不要空喊‘清河很重视’,直接说已受理,已核查,结果以流程为准。”
赵明华接得很快。
“这套我来压。”
“还有摊主那边。”市场监管负责人提醒了一句,“现在几个样板摊位已经快吓死了,怕一条视频把他们这两天的生意全砸掉。”
“那就把摊主代表叫来。”齐学斌道,“把流程和证据讲给他们听。”
“让他们知道,清河不是只会叫他们守规矩,出了事也会按规矩替他们把账查清。”
凌晨四点多,第一批核查反馈先回来了。
相关摊位的留样在。
价格牌在。
当天支付记录能对。
至少表面上,视频里说的那一摊和实际清河样板街这边,已经开始对不上了。
可真正的线索,还没出来。
交管那边值班的人忽然敲门进来。
“齐书记,有个司机想起一件事。”
“说。”
“视频里一闪而过的车窗倒影,像是咱们接驳车的内饰。”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周远航也被临时叫来了,这会儿正站在门边。
“哪台车。”
“还不确定,但司机说那段扶手和窗边灯带,很像星火E01夜市接驳车里的配置。”
齐学斌眼神一沉。
“调后台。”
长鹏接驳车调度后台很快被投到屏幕上。
对应时间段的停靠记录,车辆编号,开关门时间,甚至某些站点的车载画面片段,全被拉了出来。
大家一条一条往下过。
过到第四趟时,交管那边的人忽然指住一处。
“这儿。”
屏幕上,一个戴帽子的乘客在样板街口上车,又很快在外围停车点下车。
十几分钟后,他又从另一个点上车,转回夜市街边。
再往后,还是同样的折返。
赵明华盯着那条轨迹,后背都微微发凉。
“这不是来吃烧烤的。”
“当然不是。”齐学斌声音很稳,“正常游客不会在样板街,停车点和接驳站之间来回折四趟。”
公安分局负责人点了点头。
“这已经够我们按程序进一步核查了。”
“去查。”齐学斌看着屏幕,“但记住,按流程来。”
“先核人,核号,核拍摄源,再谈后面。”
“明白。”
屏幕上的那条线还亮着。
样板街,停车点,接驳站,样板街。
来来回回,踩得极细。
齐学斌盯着那条反复折返的轨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通知公安分局,按程序核查。”
“这不像游客投诉。”
“像有人踩点。”
屋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烧烤这条刚点起来的烟火线,已经被人从暗处盯上了。
天快亮的时候,市场监管那边第一轮反馈又送回来了。
相关摊位留样在。
同批食材进货单在。
支付记录能对上。
价格公示牌样式也和视频里那张明显不一致。
市场监管负责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摆,脸色还是不好看。
“至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
“视频里那个‘现场’,不是完整的清河样板街现场。”
文旅局负责人长出一口气。
“那是不是就能发辟谣。”
“先别急。”赵明华立刻把话压住,“现在发太快,别人只会说你们拿一点点东西就抢着洗。”
“让流程先走实。”
公安那边也补了一句。
“我们这边核身份,核账号,核剪辑源还需要时间。”
“但有一点已经能初步看出来,这条视频的发布路径不像普通游客情绪化吐槽,更像是提前准备好文案和节奏,再借热榜往外顶。”
齐学斌点了点头。
“所以谁都别急着赢。”
“先把证据链一段段接上。”
摊主代表这时也被叫到了值班室旁边的小会议间。
昨天还因为热榜上去而有点开心的人,今天全都脸发白。
那个卖烤串的老摊主一进门就先问。
“齐书记,这事不会最后真扣到我们头上吧。”
“只要你昨天按规矩做,扣不到你头上。”
“可网上都在骂了。”
“网上先骂,不代表最后就是真的。”齐学斌看着他,“清河让你们做留样,做价格牌,做记录,不是为了折腾你们,今天就是它们起作用的时候。”
旁边一个年轻摊主听完,整个人都愣了。
昨天他还嫌留样麻烦。
现在第一反应却是庆幸自己按要求留了。
赵明华顺势把话再往下压了一层。
“从今天开始,样板街每家摊位自己也多长一只眼。”
“谁在你摊前反复拍,不吃,专找价格牌,厕所和接驳站这些地方转,回来就给我们报。”
“别等后面又有人拿着拼接出来的东西往外砸。”
这句话一出,几个摊主的表情立刻都变了。
他们以前哪会想到,做个烧烤摊,还得防着有人来踩点拍假视频。
可现在一想,昨天那个偷拍视频,今天这条黑视频,刀来得真是一口接一口。
外面天刚亮,短视频平台那边的运营也发来一条提醒。
“这条负面视频的评论区有明显的集中抬词迹象。”
“几个高频词几乎同一时间段出现,像是有人带节奏。”
林安晨看着那条消息,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不是普通差评。”
齐学斌没有接这句,只把接驳后台那条来回折返的轨迹又调了出来。
样板街,停车点,接驳站,样板街。
四趟。
没有一趟像是来安心吃顿烧烤的。
公安分局负责人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这条线如果真顺下来,后面很可能不只是造谣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
“像是先踩点,再找口子。”对方皱着眉,“今天冲烧烤,明天未必不会顺着接驳站,司机,甚至长鹏那头去摸更深的东西。”
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明华抬起头,脸色更沉。
“你是说,这把刀未必只想砍夜市。”
“不好说。”公安那人很谨慎,“但按常理,正常游客不会在同一晚反复在样板街和接驳点之间来回跑,也不会正好拍到那些最适合被恶意剪出来的角度。”
齐学斌点点头,眼神也一点点冷下来。
“那就更不能只当普通差评看。”
“你们公安按程序查人,市场监管按程序查摊,交管和长鹏把接驳车后台和站点记录全固化。”
“每一条都别漏。”
“这回查的不只是烧烤那口锅。”赵明华低声道,“还可能查出是谁在盯清河新起的这点热。”
齐学斌没说话,只盯着那条来回折返的轨迹。
清河这条街刚冒一点烟,就有人先拿脏水来浇。
这事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如果让这样的人摸到甜头,后面他下刀的地方就不会只停在烧烤摊前。
屋里空气越压越实。
而屏幕上的那条轨迹,还亮在那里,一遍遍提醒所有人。
这不是一次普通投诉。
是有人借着清河刚起的烟火气,在暗处先伸手探了探。
公安分局的人临走前,又把那条轨迹截图拷了一份。
“齐书记,后面如果顺着这条线真摸出人来,您这边先别急着往外放结论。”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先赢一回嘴仗。”齐学斌看着那条折返轨迹,“是弄明白他到底只想砍烧烤这条线,还是顺着烧烤在摸更深的东西。”
公安那人点了点头。
“这想法对。”
“真要只是个普通公关号,线不会踩得这么细。”
等人都散了以后,赵明华还坐在值班室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堆留样表,价格记录,支付截图和接驳后台,忽然低声道:“齐书记,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清河这几天做的这些最笨最细的活,原来不只是为了服务游客。”
“关键时候,它们全都能反过来当刀鞘。”
齐学斌笑了笑。
“对。”
“刀来了,先别慌着用嘴去挡。”
“有刀鞘的人,才能把刀接住以后再慢慢抽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透。
而清河这条刚起烟火气的烧烤线,经过这一夜,也终于开始从“能不能火”那一步,往“火了以后怎么接刀”那一步走了。
天亮以后,文旅局那边最先扛不住了。
负责人把几份截图往桌上一铺,声音都发紧。
“齐书记,省里要是现在就看到这条黑视频,我们这几天所有辛苦都白费一半。”
“白不白,不是它一条视频说了算。”齐学斌看着他,“你现在最该怕的,不是它有没有热度,是你自己会不会慌到乱动作。”
“我明白,可要不要先让平台把那条偷拍视频一起压掉。”
“不压。”赵明华先接住,“先压掉,后面别人只会说清河心虚。”
“我们现在最硬的东西,是流程和证据。”
市场监管负责人也跟着把留样表往前推。
“相关摊位昨天的留样,今天一早已经封存完。”
“进货单和支付记录也都在。”
“真要比,我们不怕比。”
摊主代表这时也被带进来。
那个卖烤串的老摊主一脸发白,开口第一句就是:“齐书记,我们可真没乱来啊。”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他,“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
“从今天起,样板街每家摊位都给我多留一手。”
“价格牌别挪,留样盒别漏,支付记录别乱删。”
“谁来你摊前反复拍,不吃,不问味道,专盯牌子,厕所,接驳站这些地方转,回来就报。”
这话一出,几个摊主脸色都变了。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守小摊位的规矩。
现在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清河这条夜市一旦有了点热,盯着它的人就不只是普通客人了。
公安分局那边很快也把第一步核查反馈过来。
账号注册地,发布路径,视频剪辑痕迹,都和普通游客随手发一条不太一样。
虽然还不能直接定性,可那股刻意味,已经越来越重。
交管值班的人站在屏幕边,盯着那条接驳站折返轨迹看了半天,忽然又补了一句。
“齐书记,这个人反复上下车,未必只是拍视频。”
“你的意思。”
“他像在熟悉样板街和接驳站怎么连,哪里灯暗,哪里牌子小,哪段最容易剪出乱和堵。”
屋里几个人听完,都不由得后背一凉。
因为这不再是单纯的“黑热视频”。
这更像是一次带着目的的摸底。
齐学斌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把那条轨迹重新放大。
“继续按程序查。”
“人,号,原始素材来源,接驳站上落点,样板街停留时间,一条都别漏。”
“还有,今天开始把样板街所有监控和接驳车载画面保存期限统一拉长。”
赵明华一听就明白了。
“您是怕后面不只这一刀。”
“不是怕,是大概率。”齐学斌声音很稳,“清河这条街刚冒点烟,就有人急着拿脏水来浇,说明后面盯着它的人,根本没打算只出这一招。”
文旅局负责人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没刚才那么慌了。
因为事情一旦从“完了,我们被黑了”变成“有人在有计划地下刀”,他们这些天做下来的留样,价格牌,接驳记录和流程台账,反而一下子都有了分量。
不是表面功夫。
是真正能接刀的东西。
他深吸了口气。
“齐书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回要真把它扛过去,清河烧烤后面站得住的,不只是热度,是规矩。”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句话总算像个做事的人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