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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绝望的病危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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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这段跟在林远身边的日子,让秦策觉得很开心。

远离了许多的纷争,加上大学的因素,让他的内心安定了不少。

如今又找到了此生挚爱,本打算马上结婚……

可没想到啊……

然...

林远坐在宿舍阳台的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右下角时间跳到八点十七分。晨光斜切过闽州大学主干道旁的梧桐树影,在他膝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没开【情绪控制】,只是静静盯着秦策刚发来的三段视频——一段是陈月河在别墅二楼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屏幕上赫然是“闽成达人力资源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一段是司机拖着那个“死透了”的人从后门进车库,车灯亮起瞬间,秦策镜头扫过车库角落堆叠的金属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多张未激活的校园一卡通;最后一段最短,只有七秒:秦策借着帮陈月河递烟的动作,手指在对方西装内袋边缘轻轻一擦,镜头微晃,拍到半截印着烫金“闽成达”字样的黑色工作证。

林远把三段视频反复看了四遍。第七次回放时,他忽然伸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灼烧的清醒感。这感觉像高三晚自习最后一分钟,黑板上数学题还没解完,而窗外已经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时间在催,逻辑在咬,所有线索都开始自己咬合。

他点开微信,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发了一句话给陈墨:【今晚八点,老地方,带纸笔。】

消息发出去后,他起身去洗漱。热水冲在脸上,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自己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昨晚宋温岁说要赶省赛稿子,他回了个“加油”,可实际上,他凌晨两点还在看陈墨传来的电子厂排班表截图。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聋哑二级”“言语障碍三级”“听力补偿值≤30dB”的小字,像一串串沉默的钉子,钉在他眼皮底下。

九点零三分,林远推开换换公司总部玻璃门。前台小妹笑着喊“林总早”,他点头应了,却没往自己办公室走,而是拐进了隔壁的会议室。门关上的刹那,他拉开投影仪幕布,用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他连夜整理的资料:闽成达近五年注册地址变更记录、关联空壳公司名单、特教毕业生就业流向图,还有一张用红圈标出的地图,中心点正是秦策拍到的那个车库。

十点十五分,王野三人组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小王爷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扣子系得严丝合缝,张凯手里捏着半包没拆封的薄荷糖,李侯书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得极低,像是怕光泄露什么秘密。三人没笑,也没打招呼,直接跟着林远进了会议室。门一关,王野就开口:“远哥,苏清浅昨天跟我们说了。”

林远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投影仪亮起。画面定格在一张泛黄的学生证复印件上,照片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姓名栏写着“周正阳”,学号末尾三位是“2019”。他点了鼠标,画面切换——是闽成达官网页面截图,“合作院校”栏目里,闽州大学特教学院的名字被加粗置顶。

“这是去年毕业的周正阳。”林远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签了闽成达的‘定向实习协议’,协议里写着包食宿、交社保、转正后月薪八千。结果呢?他在电子厂流水线干了八个月,工资条显示实发两千三百二十七块,社保编号是假的,宿舍是城中村隔断间,每间住十二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他现在在精神病院。诊断书上写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但病历备注栏里,医生手写了一句——‘患者反复陈述:他们让我签了三次字,第一次是合同,第二次是欠条,第三次是自愿放弃申诉声明’。”

张凯手里的薄荷糖啪嗒掉在地上。李侯书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王野盯着投影画面里周正阳那张青白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苏清浅知道这些吗?”小王爷突然问。

“她只知道结果。”林远关掉投影,“她不知道周正阳在住院前,托人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用工号登录闽成达内部系统的截图——员工后台里,他的状态栏写着‘已激活,待回收’。”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冷风打着旋儿吹过每个人的耳后。李侯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回收……什么意思?”

林远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闽成达与某劳务公司的“人才置换协议”,条款里明确写着“乙方需确保甲方输送人员三年内不主动离职,若发生流失,按每人五千元向甲方支付补偿金”;第二份是闽州大学后勤处盖章的《校企合作备忘录》,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而特教学院官网显示,该合作项目早在同年六月就已终止;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抬头是“闽成达集团员工关怀计划执行细则”,其中一条用红笔加注:“对情绪不稳定者,优先安排至B-7车间(噪音值≥95分贝),该车间隔音棉已于2023年8月拆除。”

王野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他想起高中时林远帮他爸填破产申请表,那双手稳得像手术刀;想起大一迎新,林远蹲在烈日下给迷路的新生指路,后颈晒脱了皮;想起上周他还拍着胸脯跟张凯吹牛:“远哥这人,连我养的仙人掌死了都要给他上炷香。”

可现在,这双手正把一张张纸推过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

“所以……你早就知道?”张凯的声音发紧。

“我知道闽成达在吃人。”林远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带,“但我不知道它吃的是谁的人。直到秦策拍到车库,直到陈墨告诉我,他们最近三个月,光从特教学院就‘回收’了二十七个学生——回收,不是辞退。是注销学籍档案,抹掉社保记录,把人变成一张废卡上的数据。”

李侯书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百叶窗。正午阳光劈头盖脸砸进来,照得满屋灰尘乱舞。他盯着楼下匆匆走过的几个穿蓝工装的保洁阿姨,她们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印着小小的闽成达logo。

“昭昭呢?”他转身问,“夏侯昭知道吗?”

林远摇头:“她只知道闽成达骗人,不知道他们在骗谁。陈墨没告诉她细节——怕她半夜睡不着。”

王野抓起桌上那张周正阳的学生证复印件,指腹一遍遍蹭过照片里男生镜片后的瞳孔。“那宋宋呢?温岁知道吗?”

“她以为自己在画一幅关于‘光’的作品。”林远望着窗外梧桐树浓密的绿,“可她画布上全是阴影。昨天她发我的稿子,背景里所有窗户都装着铁栏杆。”

空气凝滞了三秒。张凯弯腰捡起地上的薄荷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清凉感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王野问。

林远没立刻回答。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上周在映月湖拍的。画面里苏清浅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桥头,长发被风吹得扬起来,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根。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而就在同一时刻,林远的微信对话框里,夏侯昭发来一条语音:“林远,今天心理建设课,有个学妹说想见你。她说你治好了她的耳朵,她想当面谢谢你。”

他把照片放大,让三人看清苏清浅指尖捏着的票根上印着的影院名:星辰国际。而影院对面,就是闽成达在闽州的唯一营业厅。

“秦策今晚会拿到他们的核心账本。”林远关掉相册,“陈墨明天带人突击检查电子厂车间。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他抽出三张A4纸,纸上打印着同样的内容:闽州大学校内论坛“榕树洞”版规第十七条,“严禁发布未经核实的校方合作单位负面信息,违者永久封禁账号”。

“这是学校论坛的举报通道。”林远把纸推过去,“你们三个,分别用不同小号,把周正阳的诊断书、闽成达伪造的社保单、还有秦策拍的车库货架照片,打包发到榕树洞。标题统一叫《关于闽成达与我校特教学院合作项目的若干疑问》。”

王野盯着那行标题,忽然嗤笑一声:“就这?”

“不。”林远站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硬质卡片——是闽成达VIP客户卡,银色浮雕logo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真正要发的,是这张卡背后的东西。”他翻转卡片,背面用激光蚀刻着一串数字:CZ20240517-003。数字下方,一行小字几乎难以辨认:“陈月河私人账户,闽州分行,尾号8926。”

张凯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怎么弄到的?”

“昨晚在清吧。”林远把卡片放回口袋,“苏清浅喝醉后,把这张卡当书签夹在《设计心理学》里。她以为我在忙公司,其实那本书,是我上周送她的生日礼物。”

会议室门被敲了三下。小杜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林总,刚接到消息,闽成达的人……半小时前去了特教学院。说是给‘优秀实习生’发慰问品。”

林远抓起外套往外走,脚步停也没停:“通知陈墨,让他立刻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特教生。告诉他们——别接闽成达的任何东西,包括一瓶水、一张纸巾。如果已经接了,马上拍照发群里,我派人去收。”

王野追到门口,一把拽住他胳膊:“远哥,苏清浅怎么办?”

林远回头,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需要我怎么办。”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她需要的是,我把自己变成她能打碎的东西。”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李侯书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张周正阳的学生证复印件。照片里男生镜片后的瞳孔,正对着天花板惨白的LED灯,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下午两点四十分,宋温岁画室。

她面前的画布上,颜料层层覆盖又刮掉,最后只剩下中央一团混沌的暖黄色。左冉推门进来时,看见闺蜜正用调色刀刮着画布边缘——那里原本该是窗框的线条,此刻却被刮出一道深深的豁口,露出底下绷紧的帆布。

“温岁?”左冉把保温桶放在窗台,里面是刚煲好的山药排骨汤。

宋温岁没回头,刀尖继续往下压,帆布纤维发出细微的呻吟。“左冉,你说……光要是太亮,算不算一种暴力?”

左冉愣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按住她手腕:“怎么了?”

“我画不出来。”女孩终于放下刀,沾着颜料的手指抹了把额角汗,“我想画一扇窗,窗外有光。可每次画到窗框,手就会抖。好像那扇窗……本来就不该存在。”

左冉没接话,只是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裹着肉香弥漫开来,混着松节油和丙烯酸的味道,奇异地让人安心。

“今天特教学院那边……好像出了点事。”她犹豫着开口。

宋温岁睫毛颤了颤,没接茬。

“听说闽成达的人去发慰问品,结果好几个学生当场撕了东西。”左冉盯着闺蜜侧脸,“有人说,看见夏侯昭在办公楼门口拦住了他们。”

画室安静得能听见保温桶里汤汁咕嘟的声响。宋温岁拿起画笔,蘸了点钛白,轻轻点在画布中央那团暖黄上——像一颗星,又像一滴泪。

“昭昭真好。”她忽然说。

左冉望着那抹白,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再提林远,只是把汤勺放进保温桶,轻轻搅动:“嗯,是挺好。”

与此同时,闽州大学东门。

夏侯昭背着双肩包快步穿过人流。她刚结束手语社活动,包里还装着今天发给社员的心理健康手册。路过报刊亭时,她习惯性扫了眼最新一期《闽州日报》头版——头条是《我市启动高校毕业生就业护航行动》,配图里,陈月河西装革履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横幅写着“闽成达助力特教人才高质量就业”。

女孩脚步顿了一下。她没买报纸,只是抬手摸了摸左耳——那里戴着一只小巧的助听器,银色外壳在阳光下闪了下微光。这是林远送的,调试时他笑着说:“以后你听风声雨声,都比我清楚。”

她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陈墨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他们动手了。】

夏侯昭没回。她走进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时,她想起昨夜苏清浅醉醺醺靠在门框上说的话:“他给了你和你妈妈工作……又把你的耳朵治好了……你们在一起,也是必然的吧……”

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脸。夏侯昭盯着那个倒影,慢慢把矿泉水瓶捏扁。塑料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而就在她身后,报刊亭老板正把那张《闽州日报》塞进回收箱。报纸翻动间,头版照片里陈月河举起的手势,恰好与夏侯昭刚刚捏扁水瓶的动作,形成一道冰冷的镜像。

暮色渐浓时,林远独自站在闽成达闽州营业厅对面的天桥上。晚风卷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小截绷带——那是今早秦策发来车库照片时,他徒手掰断窗框木条留下的划伤。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是王野的消息:“榕树洞帖子被删了三次,第四次发上去,管理员说‘证据不足不予置评’。”

林远没看。他盯着营业厅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墙上悬挂的电子屏。屏幕正循环播放闽成达宣传片,画面里一群特教生笑着接过“实习证明”,背景音乐是欢快的钢琴曲。

突然,电子屏画面闪烁了一下。几帧雪花纹后,画面变成了黑屏。紧接着,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闽成达实习证明模板下载链接】

【附:2023届特教生真实就业数据(含社保缴纳记录)】

林远勾了下嘴角。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群。群名是“星光工程”,成员只有七个人:秦策、陈墨、小杜、黄暻,还有三个名字带星号的ID。他敲下两个字,发送:

【来了。】

几乎同时,营业厅内传来一阵骚动。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蓝工装的男生踉跄跑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A4纸,纸角还粘着打印机墨迹。他直直冲向天桥,边跑边用最大音量比划着手语——那是特教生里最基础、最激烈的一种:【骗子!他们都在撒谎!】

林远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少年逆着夕阳奔来,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闽州大学南门的方向。那里,苏清浅正抱着一摞专业书走过梧桐道,夏侯昭刚推开画室门,宋温岁调色刀尖的钛白颜料,正滴落在帆布上,像一粒坠入深渊的星子。

晚风忽起,卷走几张散落的宣传单。其中一张飘到林远脚边,正面印着闽成达LOGO,背面空白处,不知被谁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

【救救我们。】

他弯腰拾起,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那里,除了陈月河的VIP卡,还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苏清浅那天攥在手里、他偷偷拍下的另一张。票面日期是五月二十日,而今天,是五月十九日。

离那场注定无法入场的电影,还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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