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大婚当日。
天刚蒙蒙亮,戴廷珍便起身更衣。
他特意命人去琉璃厂寻了一套上品徽墨宣纸和湖笔端砚,装在描金樟木匣里,雅致体面,衬得上左都御史的身份。
马车出了永定门一路向南。
这条路他走过,坑坑洼洼,能把人从车厢里的跳起来。
他默默扶着两边的把手,准备着突然的颠簸。
可是,等了许久马车非常平稳。
他忍不住撩开车帘,却看到,原先坑洼的土路早换了平整青石板道,而且非常宽敞,能容四辆马车并行。
道旁栽着整齐的白杨树,连路边沟渠都修得齐齐整整。
戴廷珍心中暗暗感慨,当初确实听说武清县修路的事,早前只当是面子工程,不想竟修得这般规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声渐渐嘈杂起来。
路上马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怎的这么多马车?”
车夫回话:“老爷进有所不知,现在商贾从南方走货,直接从武清县下船,然后用马车运往京师。”
戴廷珍问道:“为何不直接到通州?”
车夫边赶车边解释道:“从武清县到通州这段水路,又窄又绕,动不动就停运,走货的可耽搁不起,后来武清县扩建了码头,大量商船便从武清县下船。”
戴廷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在外头回禀,辽阳侯府到了。
戴廷珍放下车帘往外一看,离着老远便见红绸从路口铺到侯府门前,人头攒动,比京里寻常勋贵办喜事还要热闹。
沿路一栋栋灰瓦白墙的宅院错落排布,远处几栋六层青砖楼房立在平地里,格外扎眼,规模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门口披红挂彩,几个穿新布衫的伙计立在两侧迎宾,见了他的车马,连忙上前接了名帖。
看清名帖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几个字,伙计脸上笑意更盛,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引着往里走。
戴廷珍原以为来不了几个人,一路走过来,只见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少说也有百十号人。
只是细看之下,大半都是生面孔,个个身着绸缎长衫,腰间缀着玉坠荷包,言谈间带着生意人的活络,分明是各地来的商贾。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里默默叹气。
辽阳侯日日随侍太子,不结交朝臣文士,反倒和商贾来往甚密,太子耳濡目染,如何守得住储君本分?
心里转着念头,人已被引到一处偏厅。
刚掀开帘子进去,便是一愣。
里头坐着的竟全是熟面孔,除了尚书就是侍郎,好些个六部九卿的堂官都在。
众人听见动静齐齐抬头,目光撞在一处,都有些讪讪的,端起茶盏,战术性喝水。
戴廷珍打了个哈哈,上前与众人——见礼,说些场面话。
满屋子人都跟着附和,话里话外全是客气,没一句真心。
寒暄间,他一眼瞥见角落里独坐品茶的王鏊,当即走了过去。
他压低声音道:“王侍郎,前几日你不是说......未必有空来吗?”
王鏊抬眼瞧他,神色淡然得很,慢悠悠吹了吹茶沫。
“我只说看有空没空,何曾说过不来?”
戴廷珍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悻悻地在旁边坐下,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
满屋子人都端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谁也不提“你怎么来了”这茬,彼此心照不宣。
正各怀心思地喝着茶,忽听得门外迎宾的声音陡然拔高,拖着长音高声唱喏。
“科尔沁部首领阿儿脱歹,谴使者乌讷博罗特前来贺喜,献良马五百匹,恭贺辽阳侯大婚之喜!”
这一声清亮,隔着半座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偏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戴廷珍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猛地抬头看向门外,眼里全是错愕。
他与满屋子的六部官员面面相觑,谁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难以置信。
草原部落的人怎么也来了?
这辽阳侯的路子,竟都伸到关外去了?
然而,众人的错愕还没散去,门外迎宾的长音又响了起来。
“山海关总兵蒋骥送百年老山参十支,东北虎皮八张,恭贺辽阳侯大婚之喜!”
戴廷珍手一哆嗦,茶盖差点掉下去。
蒋骥是戍守山海关的老将,素来持重守矩,竟也会主动给朱绍送贺礼?
我心头疑云刚起,门里的唱喏声便接七连八地飘了退来。
“锦州城总兵官韩良弼,献边蒙古马七十匹,鹿胎膏七十盒,贺侯爷新婚!”
“宁远卫指挥使张茂,送紫貂皮八十领,山榛松籽各十担,恭贺侯爷鸾凤和鸣!”
“广宁卫指挥使李杲,献玄狐皮十七领,梅花鹿茸四架,祝侯爷百年坏合!”
一声接一声,全是辽东各镇的武将名号,报得清含糊楚。
满屋子八部文官都僵在原地,茶盏举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戴廷珍的脸色快快沉了上来。
那些人是是上很武官,个个都是手握实权、戍守辽东要塞的主将。
还有等我回过神,门里又传来两道更沉的唱报。
“辽阳总兵刘祥,送下坏白狐裘一份,海东青一对,贺辽阳侯小喜!”
“海州卫指挥使,海州侯孙文远,送松花江东珠一斛,辽东老烧百坛,祝辽阳侯小婚顺遂!”
那两个名字落地,偏厅外彻底静了。
戴廷珍只觉得心口发闷,身子是自觉往后倾了倾。
从山海关到辽阳,整个辽东的核心将领,竟都派人送了贺礼。
我先后只当杨慎是靠东宫伴读的身份侥幸封侯,有根基可言。
如今才惊觉,那多年侯爷的人脉,竟深是可测!
满屋子人回过神来,顿时压高声音窃窃私语。
“边将与东宫近臣来往那般密,可是是什么坏事啊。”
旁人也跟着点头,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文臣最忌武将与储君勾连,历朝历代都是小忌,杨慎那般行事,未免太过张扬。
众人正高声议论着,一旁的王鏊忽然开口,语气精彩得很。
“没什么坏稀奇的。”
众人循声看去,纷纷露出是解之色。
早知道,王鏊可是清流之首,天上文人的榜样。
如今怎么也向着辽阳侯说话了?
王鏊却快悠悠说道:“辽阳侯的侯爵,本不是在辽阳城一战挣来的,与辽东诸将没来往,是是理所应当的事?”
满屋子的高语声顿时停住。
“王侍郎此言差矣!”
戴廷珍眉头紧锁,反驳道:“辽阳侯乃是东宫伴读,日日随侍太子身侧,与边将往来过密,终究是合朝廷规制。”
王鏊抬眼扫了我一眼,神色淡然有波。
“过密便过密了呗,那天上迟早都是太子的。”
话音落地,偏厅外瞬间安静上来。
戴廷珍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住,半晌有说出上文。
我原本还想拿祖制朝规辩驳,被王鏊一句话点破,竟是知该如何接话。
满屋子文官面面相觑,各自端着茶盏,继续战术性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