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急促。
朱厚照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杨慎紧随其后,谷大用和李春跟在最后面。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一处宅子。
孤零零立在荒地上,周围全是枯草,院墙低矮,几间屋子破旧不堪。
杨慎勒住马,心中凉了半截。
看这宅子的位置,火箭落点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方圆几里地,就这一处有人住。
谷大用也勒住马,脸色发白。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只有这边有几户人家,结果还专门飞这边!
真准啊!
朱厚照骑在马上,往前探了探头。
“杨伴读,这里好像没住人。”
杨慎打眼一看,院子里有几个人影匆匆奔走。
“殿下请看,有人!”
朱厚照仔细看了看,果然看见几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说:“不对啊,没听见爆炸声,你那玩意也不行啊!”
杨慎问:“殿下,谁装的药?”
朱厚照看了看谷大用。
谷大用苦着脸,缩了缩脖子。
朱厚照只好说:“算了,就是本宫装的,谷大用这个废物,又不懂化学。’
杨慎追问:“怎么装的?”
朱厚照比划着说:“先装底火,装了两把,再用油纸隔开,然后装主药,装一层一层,夯了七八层,又用油纸封住,最后装助燃的。”
杨慎听完,松了口气。
“幸好您装错了,不会爆炸。”
朱厚照愣了:“怎么错了?”
杨慎道:“殿下,火箭装药不是这么装的,底火只能装一小撮,多了会提前引燃主药,主药不能夯,一夯实了,燃烧太慢,推力不够,助燃的根本不需要,那是助推段的设计,跟这个不一样。”
可能是说的太快,朱厚照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火药颗粒大小也有讲究,底火用细粉,主药用粗粒,您全混在一起,能飞起来已经是运气了。”
朱厚照瞪眼:“你怎么不早说!”
杨慎无奈:“臣进宫之前,跟您说过,务必要等臣回来。”
朱厚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慎道:“别纠结这个了,快去看看,有没有出事。”
朱厚照骑在马上,不动弹。
只见他看了看那处宅子,又看了看杨慎,小声说:“你去。”
此时的朱厚照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做错了事,心中忐忑不安。
杨慎转头看向谷大用:“谷公公,劳烦你跑一趟。”
谷大用看看杨慎,又看看朱厚照,然后看向身后的李春。
李春抬起头,看着天,假装没看见。
谷大用没办法,只好下了马,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他探着脑袋往里瞅了瞅。
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忙活,有人端着水盆,有人在喊着什么。
朱厚照原地等候,没多久,谷大用匆匆跑回来。
“殿下,不好了!”
朱厚照问:“怎么了?”
谷大用喘着气说:“这里住的是......是王侍郎!”
朱厚照又问道:“哪个王侍郎?”
谷大用咽了口唾沫:“就是,就是......那个粪坑之神!”
朱厚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王师傅?”
谷大用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朱厚照又问道:“王师傅怎么住在这里?”
谷大用摇头:“奴婢不知道了,王侍郎好像被您的......道......给砸死了,您快去看看吧!”
朱厚照脸色变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往院子里走,杨慎跟在后面。
院子里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酸臭酸臭的。
朱厚照走到屋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的正面墙已经塌了,地上全是污物。
王延喆抱着王鏊,坐在地上,满脸是泪。
“父亲!父亲您醒醒!”
朱厚照站在门口,心里不是滋味。
王鏊是他的授业恩师,当年在詹事府给他讲过课。
虽然王鏊这个人刻板无趣,动不动就罚他抄书,可毕竟是老师。
如今被自己亲手砸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节哀吧!”
王延喆正哭着,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这才发现来了人。
他仔细一看,顿时愣住了。
太子!
他慌忙放下王鏊,起身跪下。
“臣王延喆,叩见太子殿下。”
朱厚照摆摆手:“起来,起来!”
王延喆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问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厚照随口说:“本宫......路过此处。”
王延喆又问:“这大晚上的,殿下为何会路过此处?”
朱厚照不耐烦了:“本宫的事,要你管?”
王延喆不敢再问。
朱厚照看了看地上的王鏊,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延喆道:“父亲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这才买下这处宅子,没想到......”
他指着地上的碎铁片,眼眶又红了。
“哪个杀千刀的,竟然用炮轰我爹!”
朱厚照无语。
杨慎上前一步,问道:“你看到有人开炮了?”
王延喆指着地上的铁疙瘩:“你们看,那不是炮弹吗?而且比寻常的炮弹还大。”
杨慎低头一看。
地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冬瓜大小,正是那枚火箭弹的弹头。
这个年代,开花弹因为技术原因,经常炸膛,危险程度很高,因此大多数火炮用的都是实心弹。
这玩意看着跟炮弹还真差不多。
杨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装模作样说道:“哎呀,我看这个东西,像是天上的流星!”
王延喆愣了:“什么?流星?”
杨慎点头:“对,流星。”
他指着那个铁疙瘩,继续道:“你看看这东西,外表焦黑,有明显的高温灼烧痕迹,而且形状不规则,不像是人工锻造的。”
王延喆半信半疑:“可是......流星怎么会砸到我家?”
杨慎道:“古人再有记载,西汉武帝年间,有流星坠于雍城,声闻四百余里,坠地化为石,色黑如铁,你再看这个,是不是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王延喆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杨慎。
“辽阳侯,您说的是真的?”
杨慎一脸认真:“当然是真的,还有......贞观年间,有流星坠于洛阳,砸穿民房屋顶,落入灶中,取出来一看,也是黑铁一块,我记得还有书中记载,流星坠地,其形如釜,其色如墨,温而烫手,你摸摸这个,是不是还热
着?”
王延喆伸手摸了摸,果然还有点温热。
他彻底信了。
“那......那该怎么办?”
杨慎道:“这还用说?天降流星,那是祥瑞啊!说明你家王侍郎德高望重,上天都降下神物以示表彰。”
王延喆将信将疑:“可我爹现在这样……..……”
杨慎摆手:“那是意外,流星又不长眼睛,砸着谁算谁。”
王延喆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他又想起一件事。
“殿下路过此处,莫非也看见流星了?”
朱厚照点头:“对对对,本宫就是看见流星,顺着方向找过来的。
王延喆扑通跪下:“殿下,您可要为我爹做主啊!我们好端端的,在屋子里,突然被流星给砸了......”
正哭诉着,地上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王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王延喆惊喜道:“父亲!您醒了!”
朱厚照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人死了,突然活了,够吓人的。
王鏊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流星.
杨慎凑过去,弯下腰。
“王侍郎,您醒啦?”
王鏊转过头,看见杨慎那张脸。
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声音大了起来。
“怪不得有流星示警灾祸,原来你来了!”
杨慎愣了:“我?”
灾祸......”
王鏊挣扎着要坐起来,王延喆赶紧扶他。
他靠着墙,喘着粗气,指着杨慎。
“你一出现,准没好事!两年前就是你,炸了我的茅厕!现在又是你,招来流星砸我!”
杨慎冤枉:“王侍郎,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鏊气得浑身发抖:“怎么没关系?你走到哪,哪就出事儿!老夫问你,宁王造反,你为何劝阻陛下出兵?”
朱厚照听不下去了。
“王师傅,杨伴读是好意。”
王鏊这才注意到朱厚照,挣扎着要行礼。
朱厚照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动了。”
王鏊靠在墙上,看了看满地的碎铁片,又看了看墙上的大洞,眼圈红了。
“殿下,老臣命苦啊......”
朱厚照心里发虚,不敢看他。
杨慎赶忙打圆场:“王侍郎,您别这么说,天降流星,那是吉兆,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王鏊瞪着他:“吉兆?你莫非不知,天将流星是大凶之兆!此乃天象示警,宁王谋反,三日占领南京,朝廷若再不出兵,则必将天下大乱!”
杨慎看着他,说道:“宁王已经被王守仁打跑了。”
“宁王十万大军......什么?你说什么?”
王鏊张大嘴巴,惊的说不出话。
杨慎重复道:“南京城昨日急报,宁王所率叛军被王守仁击溃,十万兵马折损过半,已经逃回南昌去了。”
王鏊满脸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可能......”
朱厚照不开心了,说道:“王师傅莫非不愿看到宁王落败?”
王鏊意识到自己失态:“臣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