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
北卢大学城的商业街上,因为有几个学校已经放假了,人流量比起往日里来少了太多,开始稀疏起来。
还有一些,则是今天放假的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在商业街上走着,打算穿过这条街去坐直...
沈亢关掉QQ群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忽然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域名——不是天龙四部官网,也不是任何游戏平台,而是一个叫“阳城二手教材共享库”的测试页。页面灰扑扑的,连favicon都没配好,左上角只用黑体写着一行字:“内测中,勿外传”。底下是一张粗糙的Excel表格截图,列着工大各院系本学期教材名称、ISBN、标价、库存数,最后一栏标注着“已对接宿舍楼号”,其中三栋、五栋、七栋后面都打了钩。
他点进后台管理界面,光标停在“用户权限组”那一栏。鼠标右键,新建分组,敲下两个字:蒋亚腾。
不是“管理员”,不是“编辑者”,而是单独拉出来的一个角色名。他拖动滑块,给这个角色开了四条权限:上传教材信息、审核学生认领申请、导出流通数据、生成周报PDF。每一条都加了星标,标红,备注栏里写着:“仅限本人使用,不可转让,不可复制权限。”
做完这些,他退出后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枸杞菊花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干花瓣,喝了一口。涩,微苦,回甘极淡。
手机震了一下。
是萧教授发来的语音,三秒,点开,声音沉稳得像在讲《高等数学》期末复习要点:“小沈,刚才我跟教务处老李通了电话。他说教材科原则上支持试点,但有两个硬杠杠:第一,必须有纸质版登记台账,手写签字,一式三份;第二,所有流转教材必须经校方质检,不能有缺页、涂改、严重污损。”语音末尾顿了顿,“老李说,要是你这边真能跑通闭环,下学期就把‘教材循环计划’写进本科教学改革白皮书。”
沈亢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没回文字,只发了个“收到”,然后截图转发到“作战统筹委员会”群里,附了一句话:“教材科松口了,但要手写台账。谁字好看?”
群里静了五秒。
卡其猫:我写过毛笔字,小学三年级获过‘春联小达人’奖状(配图:泛黄纸片,稚拙红字“福如东海长流水”)
未知的盒子:……那是春联,不是台账。
关不破:我字丑得像蚯蚓打结,但我会PS,能把蚯蚓P成宋体小四。
沈亢没接话,直接切回文档,继续敲《跨校教材流通试点方案》第三章:“风险预案与质量控制”。他敲得极慢,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建立三级质检机制:学生初筛(拍照上传扉页+目录+关键章节页)、楼长复核(随机抽检20%)、校方终检(每批次抽验5本)……”敲到“终检”二字时,他忽然停住,盯着屏幕右下角时间:23:47。
寒假倒计时:47小时13分钟。
他闭眼,靠向椅背,后颈抵着冰凉的金属支架。眼前不是电脑屏幕,而是那天在沈家老宅书房,父亲推过来的一本皮面册子。深蓝色绒布封皮,烫金边,翻开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不是账本,是人名录。每一页十个人,姓名、籍贯、毕业院校、入职年份、现任职务、家庭成员关系链。翻到中间某页,赫然写着:“蒋亚腾,阳城三中,2023届,工大信管,父:蒋卫国(县金店店主),母:陈秀兰(县一中语文教师)……关联节点:无。”
当时父亲合上册子,指尖点了点封面右下角一枚极小的暗纹徽记:“这册子,叫‘藤蔓图’。藤蔓不缠树,缠的是根。你找人,别找枝头最绿的那片叶子,找底下最先扎进土里的那截须。”
沈亢睁开眼,伸手把桌上那袋瓜子全倒进掌心,哗啦一声脆响。他数了数,二十三颗。不多不少,正是一届本科生从大一到大四要经历的寒暑假总数。
他抓起一颗,没嗑,只是用拇指指甲掐进瓜子壳的缝隙里,慢慢碾开。碎屑簌簌落在键盘F键上。
隔壁寝室传来一声短促的“卧槽”,接着是鼠标被猛地拍在桌面上的闷响。张潮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哑:“这波操作……真他妈是人干的!”
沈亢没抬头,继续碾第二颗。壳裂开,仁儿却完好,雪白,饱满,带着一点青涩的甜气。
他忽然想起白天蒋亚腾说“代理方案”时的样子。不是兴奋,不是谦逊,是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瓜子袋边缘的锯齿纹路——那种纹路,和工大教材封底的防伪压印,几乎一模一样。
沈亢把碾开的瓜子仁放进嘴里,轻轻嚼。甜味之后,是微苦的涩,最后才泛起一丝清冽的香。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校园银杏叶照片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消息:“爸,藤蔓图里,有没有‘二手教材’这条根?”
对方秒回,就两个字:“有。但断了十年。”
沈亢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调出通讯录,找到“梁旭阳”三个字,拨了语音通话。
嘟——嘟——
三声之后,对面接起,背景音里是《倔强》副歌最高亢的那一句:“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喂?”蒋亚腾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
“方案第三章,‘质量控制’,你写完没?”沈亢问。
“刚写完初稿。”蒋亚腾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抽检比例,我按20%写,是不是太高了?学生可能嫌麻烦。”
“不高。”沈亢说,“你漏了一条:所有抽检教材,由校方盖章后,必须附赠一张‘循环认证卡’。卡片正面印校徽,背面印一句诗。”
“什么诗?”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沈亢念完,停了两秒,“王安石写的。不是苏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蒋亚腾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行,我加上。不过……沈哥,这诗是不是太文绉绉了?学生怕看不懂。”
“看得懂。”沈亢敲了敲键盘,调出一张图片发过去,“你看看这个。”
蒋亚腾那边传来点开图片的提示音。几秒钟后,他声音变了调:“这……这卡片设计是你做的?”
“嗯。”沈亢语气平淡,“用了工大校训字体,配色是校徽蓝加旧书页米黄。认证卡和教材绑定,扫描二维码能查流通记录——比如这本书,2023秋,经张潮阳转交梁旭阳,2024春,由梁旭阳转交计算机学院大二学生刘敏……每一任主人名字,都在卡片背面用铅笔小字写,刮不掉,擦不净。”
蒋亚腾没说话,只有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点重。
沈亢也没催,只是把桌上那袋空瓜子袋揉成一团,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正中。
“沈哥,”蒋亚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套流程跑通了,寒假结束前,真能上线?”
“能。”沈亢说,“只要你明天上午十点前,把方案终稿发我邮箱。附件命名:‘藤蔓-工大-1.0’。”
“藤蔓?”蒋亚腾重复了一遍。
“对。”沈亢看着窗外,冬夜的月亮清冷,悬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间,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钱,“因为真正的二手教材,从来不是卖书,是续命。”
电话挂断。
沈亢没立刻关机。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三个月前的照片:工大西门,银杏大道,满地金黄。照片角落,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生蹲在地上,正把几本教材塞进一个印着“阳城旧书屋”的帆布袋。男生侧脸轮廓干净,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手指关节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印记。
照片拍摄时间:2023年9月1日,新生报到日。
沈亢把这张照片设为桌面壁纸。屏幕亮起,银杏叶的金光流淌在密密麻麻的方案文字之上,像一条无声的河。
他重新打开文档,光标在标题栏闪烁。鼠标移到“工大”二字上,右键,选择“替换”。输入框里,他敲下新的词:
“阳城高校联盟”。
回车确认。
标题瞬间变成:《跨校教材流通试点方案——以阳城高校联盟为例》。
光标继续闪烁,固执,稳定,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沈亢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往光亮处挪了挪。枯黄的叶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边。他凝视片刻,忽然扯下一片枯叶,捻碎,撒在键盘缝隙里。
碎屑混着之前没清理干净的瓜子壳,一起陷进F键与G键之间的幽暗夹层。
他没管。
只是按下Ctrl+S,保存。
文档自动更新修改时间:23:59。
离新年,还有整整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