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划破云层,一天后降落在青玄州境内。
牧天收起仙舟,看向身侧的江震:“你带麾下所有人手,顺着凌千澈给的宗门名录摸排,有具体线索,立刻以传讯符告知我!”
“属下明白!”
江震领命,转身一挥手,与百余前影部修士散开,化作道道黑影融入周边城池与山林。
牧天左右打量环境,对悬虎说道:“咱们寻个地方,我冲击四品地仙!”
“好勒!走走走!”
悬虎应道,跟着打量四周,朝着正北边一个方向飞过去。
那个方向,仙灵气波动......
幽王谷山门之外,云海翻涌如沸,一道赤色剑光撕裂长空,瞬息而至。剑光未落,凛冽剑意已如万刃临头,压得山门前守卫齐齐跪伏,脊背寸寸断裂,鲜血自七窍汩汩渗出。
凌宗夜来了。
他并未着甲,未佩剑鞘,只一袭素白剑袍猎猎鼓荡,袖口处两道金线绣成的剑纹吞吐寒芒,每一道微光掠过,都似有真龙哀鸣、星辰崩碎之声隐隐回荡。
“凌宗夜!”
幽玄踏出议事殿,足下黑雾翻腾,整座幽王谷九峰齐震,地脉中蛰伏千年的毒煞之气被强行抽引而出,在半空凝成一条百里长的墨色毒蛟,獠牙森然,双瞳燃着幽绿鬼火。
“你天剑山庄,真要为一小辈,与我幽王谷不死不休?”
幽玄声音低沉如雷碾过山腹,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三重蚀骨剧毒——腐神、蚀魂、断命。话音未落,毒蛟昂首长啸,音波化作万千细针,刺向凌宗夜眉心、喉结、丹田三处要害。
凌宗夜连眼皮都未眨。
抬手。
一指。
指尖一点银白剑光迸射而出,轻描淡写,却似斩开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嗤——
毒蛟从中断作两截,断口处无血无焰,唯有一道澄澈剑痕横亘虚空,久久不散。那剑痕之中,竟有星河流转,有古剑浮沉,有万载不灭的锋锐意志在低语。
“你幽王谷,劫我女儿于途,辱我天剑山庄于众目之下。”凌宗夜声如寒铁铸就,字字砸落,竟令九峰山石簌簌剥落,“如今,又敢以毒蛟拦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幽玄身后数位长老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幽玄紧攥的拳头上:“你可知,我这一指,本可斩你左臂。”
幽玄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动。
他知道——凌宗夜没说谎。
那一指,已锁定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死穴,若真落下,不止是左臂,而是整条左臂连同半边神魂,将被剑意彻底湮灭,永世不得重生。
这不是威胁。
这是宣判。
“凌庄主!”九长老越众而出,声音发颤,“此事确有隐情!雪薇姑娘……尚未落入我谷手中!我等只是奉命拦截,并未真正得手!她人尚在仙盟庇护之下!”
此言一出,凌宗夜眸光微凝。
“哦?”
他指尖微抬,银白剑光未收,反而更盛三分,剑意如潮,直逼九长老面门:“既未得手,尔等深夜埋伏千丈绝壁,以‘腐心七钉’钉穿她脚下浮云舟,致其坠入万毒渊?既未得手,为何岩屠亲赴仙盟,扬言‘擒牧天者,赏五品仙晶三千’?”
九长老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再难吐出一个字。
万毒渊——那是幽王谷禁地之一,深渊之下,万毒汇聚,连真仙坠入其中,三息之内,神魂俱朽,尸骨成灰。若非凌雪薇身上有天剑山庄特制的“清心避毒珏”,早已化作一滩脓血。
“清心避毒珏”早被幽王谷用“蚀灵香”悄然污损,只余三成效力。
凌宗夜怎会不知?
他只是……不想说破。
因为说破,便意味着,凌雪薇已遭毒侵,哪怕救回,也需三年静养,十年调息,方能重续剑脉根基——而这,比死更痛。
“凌庄主!”幽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我愿赔——十万五品仙晶,外加《九转毒神经》残篇,换你今日罢手!”
十万五品仙晶!
此言出口,满谷哗然。
幽王谷历年积攒,也不过三十万之数,此番竟肯割让三分之一!
更遑论《九转毒神经》——那是幽王谷立派之基,仅存于谷主密室玉简之中,连长老都无缘得见全貌,如今竟愿交出残篇!
凌宗夜却笑了。
一声轻笑,如剑锋刮过冰面。
“十万仙晶?”他摇头,“你幽王谷,把天剑山庄当乞丐了?”
“《九转毒神经》残篇?”他嗤笑,“我天剑山庄藏经阁第三层,便有完整版——还是你们祖师爷当年跪着抄录后,亲手送来的。”
幽玄身形一晃,面皮剧烈抽搐。
那是八千年前旧事。幽王谷初立,遭七大门派围剿,濒死之际,凌氏先祖一剑劈开围阵,赐其立派之地,更允其抄录一门功法保命。彼时幽王谷谷主,确是跪着抄完,磕了九十九个响头。
此乃幽王谷最大耻辱,从未对外提起。
凌宗夜竟知!
“你……”幽玄喉结滚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凌宗夜眸光陡寒,袖袍一振,一卷泛黄帛书自虚空中浮现,悬于半空,“因为,你幽王谷祖师爷抄录之后,偷偷拓印了一份,献给当时南荒第一魔宗‘血冥宗’,想借刀杀人,灭我天剑山庄。可惜——血冥宗刚拿到拓本,就被我凌氏先祖夜闯总坛,一剑削去其宗主头颅,顺手烧了那卷拓本。”
他指尖轻点,帛书无风自燃,火光映照他冷峻侧脸:“你祖师爷以为做得干净,却不知,那日烧掉的,只是副本。真本,一直在我凌家祠堂供着,与先祖剑匣并列。”
火焰熄灭,灰烬飘散。
幽玄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
不是屈服,是惊骇。
是信仰崩塌。
幽王谷千年荣光,竟建于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之上。
“现在,你还觉得,”凌宗夜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大地便裂开一道笔直剑痕,蔓延十里,“十万仙晶,够买我女儿一条命么?”
幽玄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倨傲,只剩灰败:“凌庄主……你要什么?”
“我要你幽王谷,当着天下修士之面,自断右臂,剔骨为薪,焚香三日,祭我女儿受惊之魂。”凌宗夜声音平静,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还要你谷中所有参与截杀之人,剜目、断舌、削耳,由我天剑山庄执刑使押赴各州城楼,曝尸七日。”
满殿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二长老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颤声道:“这……这与灭门何异?!”
“对。”凌宗夜点头,坦然承认,“就是灭门。”
他目光扫过幽玄身后每一位长老,缓缓道:“若不愿,我今日便不走了。我凌宗夜一人,坐镇此地。你们幽王谷但凡有人踏出山门半步,杀。但凡有人运出一枚仙晶,杀。但凡有人向外界传讯一字,杀。”
他指尖银光微闪,一缕剑气悄然没入地下。
轰隆!
幽王谷护山大阵最外围的“蚀魂碑”应声炸裂,碎石飞溅,阵纹寸寸崩解。
整个山谷剧烈摇晃,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哀鸣——那是镇压万毒渊的“锁灵柱”,已被剑气撼动根基。
幽玄浑身剧震,终于明白了。
凌宗夜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封山的。
以一人之力,封一谷之门。
以一己剑意,断一派之脉。
“你……疯了!”幽玄嘶吼。
“疯?”凌宗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悲怆,“我凌宗夜一生不疯,只护女。可你们,偏偏碰了我的逆鳞。”
他转身,白衣翻飞如雪:“三日。若无答复,我便亲手,一剑一剑,劈开你幽王谷九峰。劈到你们求我,求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话音落,剑光起。
凌宗夜踏空而去,身影渐淡,唯余一道银白剑痕横亘苍穹,久久不散,宛如天地间新开的一道伤疤。
幽玄瘫坐在地,望着那道剑痕,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好!好一个宠女狂魔!好一个凌宗夜!”
他猛地撕开左胸衣袍,露出心口一道暗紫色蝎形烙印——那是幽王谷谷主代代相传的“噬心蛊”印记。
“传令!”他咬牙,指甲狠狠抠进皮肉,鲜血淋漓,“开‘万毒归墟阵’!召所有毒傀、毒尸、毒婴!我要——”
“谷主不可!”九长老扑跪上前,“万毒归墟阵一旦开启,需以谷主心魂为引,十年修为尽废,寿元折半!且阵成之时,九峰地脉崩毁,万毒反噬,方圆千里,生灵绝迹!”
幽玄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那道悬于天际的银白剑痕,一字一句,如血滴落:“我要让凌宗夜知道……我幽王谷宁可自焚,也不跪!”
他指尖蘸血,在自己额心画下一道扭曲毒纹。
刹那间,整座幽王谷开始震颤。
不是地动,而是……活了过来。
山石蠕动,草木扭曲,连溪流都泛起粘稠墨色,无数毒虫自岩缝钻出,汇成黑潮,朝着中央主峰疯狂涌去。
九峰顶端,九道墨色光柱冲天而起,在高空交汇,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毒眼。
眼瞳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冤魂在哀嚎、挣扎、吞噬彼此。
万毒归墟阵——幽王谷终极禁术,非灭族之危,绝不启用。
而此刻,它,亮了。
……
仙盟,客卿院落。
牧天睁开眼。
识海之中,大五行诛仙剑的剑意已不再是五色流转,而是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紫金剑丸,静静悬浮,表面布满细密雷纹,每一次搏动,都似有五行本源在其中咆哮奔涌。
成了。
第三重蜕变。
不再是“施展”,而是“孕育”。
剑丸在识海,即如胎在腹中,随心意而动,呼吸之间,便可斩出堪比金仙一击的“子剑”。
他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拂过院中青竹,竹叶无声无息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啧,动静不小啊。”
悬虎不知何时蹲在院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黑塔悬浮于头顶,垂下的黑芒已不再稀薄,而是凝如实质,仿佛一层液态夜色,裹住它全身。
“你突破了?”牧天起身。
“还差一线。”悬虎甩甩尾巴,“不过……有东西来了。”
它爪子朝西南方一指。
牧天神念扫去。
只见两道遁光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却并非全力疾驰,倒像是……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试探与警告。
“幽王谷的人?”牧天挑眉。
“嗯。二长老和三长老。”悬虎咧嘴,“带了三万块五品仙晶,装在乾坤袋里,沉甸甸的,怕是压断了他们腰子。”
牧天笑了:“看来,幽玄忍得住。”
“忍?呵。”悬虎冷笑,“他不是忍,是怂。天剑山庄那个老疯子,刚刚把幽王谷山门劈了一道口子,差点把护山大阵劈漏。现在幽王谷九峰都在冒黑烟,跟灶王爷家的烟囱似的。”
牧天神色微动:“凌宗夜到了?”
“到了。”悬虎舔了舔爪子,“还留了句话——‘三日后,若无交代,便拆了幽王谷当柴烧’。”
牧天沉默片刻,忽然道:“备酒。”
“哈?”
“温三坛‘醉仙酿’,取我前日炼的‘剑心凝露’三滴,融进去。”牧天走向院中石桌,“再让人去请盟主、柳长老、周长老,就说……有贵客上门,需共饮一杯。”
悬虎愣了愣,随即咧开血盆大口:“懂了!这是要……借刀杀人?”
“不。”牧天坐下,指尖轻叩石桌,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是借势压人。幽王谷不敢动我们,是因为凌宗夜在;天剑山庄不敢乱来,是因为我们在。他们两虎相争,咱们——坐山观虎斗,顺便……收点门票钱。”
他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眸中紫金剑光一闪而逝:“况且,三万仙晶太少了。我牧天的面子,岂止这点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卫寂澜爽朗笑声:“牧小友,听闻有贵客临门,老夫特意携了三十年陈酿赶来!”
柳玄清捻须而笑:“可别是又来讨耳光的?”
周霸扛着巨斧,瓮声瓮气:“俺斧头都磨亮了!”
牧天起身,拱手一笑:“诸位来得正好。今日这杯酒,敬天剑山庄的剑,敬幽王谷的毒,更敬……咱们仙盟,终于,能挺直腰杆子了。”
他指尖一弹,三缕银白剑气破空而去,分别没入三人眉心。
卫寂澜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暴涨;柳玄清抚须的手一顿,须发无风自动;周霸肩上巨斧嗡鸣,斧刃竟浮现出一道细微剑纹。
“这是……”
“大五行诛仙剑的入门心诀。”牧天微笑,“三位前辈,若愿学,我可倾囊相授。”
三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少年……竟要将这等绝世剑技,无偿授予他们?
“为什么?”卫寂澜沉声问。
牧天望向天际那道尚未消散的银白剑痕,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剑:
“因为,仙盟不该只是个名字。它该是一柄剑。”
“一柄……谁都不敢小觑的剑。”
此时,院外脚步声再起。
二长老与三长老,面色阴沉,踏入院门。
两人手中,各提一只乌沉沉的乾坤袋,袋口未封,一股浓郁仙晶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牧天端起酒杯,遥遥相敬。
“二位长老,请。”
他笑容温润,眼神清澈。
可二长老分明看见,那酒杯边缘,一缕细如发丝的紫金剑气,正缓缓游走,如同活物。
像蛇。
更像……锁链。
三万五品仙晶,买不来平安。
只买来——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