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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搞钱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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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莫臣听出了董良杰的打算,如果董良杰成功了,到时候要说服村里人一起种,确实会容易一些,但他不敢打包票。

斟酌了一下后,他说道:“生子,我能保证我家的地都跟着你种药材,村里其他人,我可以试着去...

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董良杰裹紧棉袄,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脚下踩着结霜的青石板路,朝谭记药铺后门走去。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檐角悬着的冰凌在微光里泛出青白,一碰就簌簌掉渣。他手里拎着个旧藤编食盒,里面是任秀秀今早刚蒸好的红枣发糕,软糯香甜,专程给谭容廷带的——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谢人家腾出屋子来。

后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院里静得很,只听见西厢房窗棂后传来翻书页的窸窣,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脆响。谭容廷正蹲在灶前添柴,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见他来了,只抬眼一笑,没说话,顺手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细竹枝,在灰烬里拨了拨,又往灶膛深处塞进几块松木块,火苗立刻腾高了一截,映得他眼角细纹都暖了起来。

“谭大夫起得早。”

“惯了。”谭容廷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老毛病,寅时醒,再睡不着。你倒好,这会儿就来了,秀秀身子重,你还往外跑?”

董良杰把食盒放在青砖地上,掀开盖子,热气扑出来,裹着麦香与枣甜:“她非让我送,说您上回给她把脉,说胎位稳、气血足,她心里踏实,非要亲手做点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昨儿夜里又醒了三次,睁眼到天亮,数羊数到三百七,数着数着,就想起她头回吐得趴马桶边上的样子……那会儿我还嫌她折腾,现在倒怕她一声不吭。”

谭容廷听了,没笑,只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怕是好事。怕,才肯把心沉下来,才知道轻重缓急。我当年接生第一胎,手抖得针都拿不稳,怕得尿裤子,可那孩子出来时那一声哭,比锣鼓还响,我这辈子再没听过那么亮的声儿。”他转过身,从墙边木架上取下一把旧铜钥匙,递过来,“东跨院那间耳房,窗朝南,冬暖夏凉。炕是新盘的,褥子我让徒弟晒过三回,底下垫的是陈艾草,驱寒安神。你若信得过,今儿就搬些东西进去,钥匙归你,门锁你自己换。”

董良杰没接,只看着那把铜钥匙,黄中泛黑,齿痕被岁月磨得圆润,像一道温厚的旧伤疤。“谭大夫……真不收钱?”

“收什么钱?”谭容廷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指尖粗粝,带着灶火余温,“药铺后面这院子,是我爹留下的,空着二十多年,鼠洞都打穿三堵墙了。你住进来,扫扫地,修修窗,顺手浇浇我那几盆枯死的金银花——它活不过去,是你没尽心,不是我不给活路。”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有声,“良杰,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你送来的成药,药效稳、分量准、包装利落,市医院抓药的老李头见我就夸;你帮穆成改的那张养胃方子,他媳妇吃了半月,能自己下地摘菜了。这些,不是钱能买来的。你住这儿,我图个安心——往后你要是哪天熬不住,半夜敲我门,我不必披衣趿鞋,推门就能见人。”

董良杰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推辞。他攥紧钥匙,铜棱硌得掌心发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当天下午,董良杰便雇了辆驴车,把家里几样要紧物件搬了过来:一张榆木小炕桌,任秀秀绣了一半的虎头肚兜,装满晒干山楂片和核桃仁的陶罐,还有她常靠的那床厚棉被,蓝底白花,边角已磨得泛毛。他一样样摆进耳房,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谭容廷没插手,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上,捧着搪瓷缸喝茶,目光偶尔扫过董良杰的背影,见他蹲在炕沿,用指甲一点点刮去木纹缝隙里积年的陈灰,刮得指腹发红,也没停。

晚饭是谭容廷徒弟做的,白菜炖豆腐,蒸得绵软的芋头,还有一碗姜丝醋溜藕片。饭桌上,谭容廷破例开了半瓶自酿的桂花酒,给董良杰倒了一小盅:“预祝母子平安。也祝你——从此眼里只有她一人,心里再无旁骛。”

董良杰仰头饮尽,酒味清冽微甜,入喉却灼得眼眶发热。他没应声,只低头夹了一筷藕片,脆生生的,酸辣刚好,咬下去,舌尖麻了一下,心却忽然定了。

此后半月,董良杰日日往返于家与市里之间。清晨五点出门,踩着霜去药铺后院,把任秀秀早起熬好的小米粥、煮熟的鸡蛋、切好的苹果片放进食盒,再骑车赶往市医院产科门诊——那是沈院长特批给他挂的号,每周两次,由妇产科副主任亲自看诊。医生翻着任秀秀日渐厚实的病历本,听胎心,量宫高,末了合上本子,笑着点头:“胎动有力,脐血流指数好,孩子大,但骨盆宽,顺产没问题。就是你得再瘦十斤,别老抱着她走,她自己能走,越走越顺。”

董良杰连连点头,回来路上买了两斤猪蹄,炖得酥烂,盛进保温桶里带回去。任秀秀靠在炕头吃,嘴唇沾着一点油星,脸颊被炉火烤得红润,肚子高高隆起,像揣着一轮饱满的秋月。她一边嚼一边笑:“你今儿又跑医院了?脚后跟都磨破了吧?”

“没破。”他蹲在炕沿,伸手隔着薄棉裤,轻轻按了按她紧绷的小腹,“踢我了。”

“踢你?”她眯起眼,“它踢的是我肋骨,疼得我昨儿半夜坐起来数星星……你倒好,呼噜打得震天响。”话虽埋怨,手却自然搭上他后颈,指尖蹭了蹭他耳后新生的短茬,那里总有一圈硬硬的胡茬,扎手,却让她安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下得密。董良杰照例清晨出门,临行前给任秀秀掖好被角,又把火盆里新添的炭块拨匀,火星噼啪溅起,映得她睫毛投下细长影子。他刚推开院门,忽听身后一声闷响——不是风刮门,是炕沿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他猛地转身冲回去。

任秀秀歪在炕上,手扶着腰,额角沁着细汗,脸色却异常平静:“没事,就是腿抽筋,抻了一下……炕沿松了,我碰着了。”

董良杰扑过去,一把抄起她膝弯抱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扛一袋新收的稻谷。她轻得惊人,轻得让他心口发紧。他把她平放在堂屋唯一一张硬木椅子上,撩起她裤管,小腿肚果然青紫一片,肌肉僵硬如铁。他拇指用力按压委中穴,指腹下能感觉到筋脉在微微震颤。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可呼吸急促得厉害,手指死死抠进椅子扶手雕花的凹槽里,指甲缝里嵌进木屑。

“叫人来。”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别!”她突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就……就这一下,过了就好了。”她喘了口气,额上汗珠滚落,“良杰,你听我说……我怕。”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不是怕疼。”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怕……怕我生不出来。怕孩子卡住。怕……你抱着个死孩子站在我床前。”她终于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夜里的两簇野火,“我听刘婶说,她妯娌生第三胎,三天三夜,最后孩子没了,大人也……我也怕我挺不过去。”

董良杰怔住了。他见过她摔进泥坑爬起来拍土的倔强,见过她对着卖假药的贩子拍桌子骂人的泼辣,见过她怀孕后闻到鱼腥就干呕到胆汁都吐出来的狼狈,却从没见过她这样——把最深的恐惧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在他面前,摊开在命运冰冷的刀锋之前。

他没说话,只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鼻尖触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良久,他慢慢解开自己棉袄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旧红肚兜——是任秀秀去年端午亲手缝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稚拙,却密密实实。

“你看。”他声音低沉,像古井投石,“我天天穿着它。你胎动一下,它就跟着抖一下。它替我护着你,也替你护着我。”他重新扣好扣子,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磨得油亮的铜钱,正面“乾隆通宝”,背面刻着模糊的“长命百岁”四字,“这是你上回摸我口袋,偷偷塞进去的。我找补了三年,一直没还你。”

任秀秀愣住,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湿了乌黑的发根。

雪落无声。董良杰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他没许诺什么“一定平安”,也没说“别怕有我在”,只是转身,从灶膛里掏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用火钳夹着,快步走到院中老槐树下,狠狠砸向树干。炭块迸裂,火星如星雨般四散,劈啪作响。他盯着那处焦黑的树疤,一字一句:“这树活了六十年,被雷劈过三次,照样结果。你比它硬气。”

腊月二十四,大扫除。董良杰爬上梯子,清理药铺后院漏雨的瓦檐。他站在最高处,脊背被冬阳晒得发烫,目光越过低矮的灰墙,能看见市医院住院部那栋米黄色小楼的尖顶。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可心里却像揣着一小炉不灭的炭火,稳稳地烧着。

下午,谭容廷徒弟匆匆跑来,说东跨院耳房的墙根下发现几只冻僵的野猫,蜷在废弃的破箩筐里,肚皮瘪得能看见肋骨。董良杰放下抹布就过去,蹲下身,把手伸进自己棉袄内袋——那里常年揣着一小包炒熟的鱼干碎。他掰开一只小猫的嘴,小心喂进去,又用体温捂热另一只冻僵的爪子。谭容廷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许久,才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救过一只落水的狗崽子?”

董良杰手一顿,侧过脸:“您怎么知道?”

“你爹告诉我的。”谭容廷踱过来,从袖口掏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黑白,边角卷曲。照片上,十二岁的董良杰浑身湿透,单膝跪在浑浊的河滩上,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脏兮兮的黄狗,狗尾巴虚弱地晃了一下,而少年脸上,是种近乎凶狠的、不容置疑的执拗。

“你爹说,那天你发了两天烧,说梦话都在喊‘不能丢’。”谭容廷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人这辈子,能攥紧的东西不多。有些,是命里注定要你攥着的;有些,是你自己选了,就一辈子不能松手。”

董良杰捏着照片,指尖摩挲着少年那双被河水泡得发白的手。照片背面,一行小楷墨迹已淡:“良杰,护住你心里的光。——谭伯父,一九七六年春。”

他忽然明白了谭容廷为何执意让他住进这间耳房。不是施舍,不是方便,是交付——交付一段被时光封存的信任,交付一份沉默却滚烫的托付。

腊月二十六,任秀秀破水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阵痛,只是一道温热的水流悄然漫过腿根,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溪。她正坐在炕上剥橘子,橘瓣饱满多汁,她刚掰开一瓣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下一秒,身子微微一沉,她下意识扶住炕沿,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良杰,水破了。”

董良杰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悬在半空,木屑还沾在斧刃上。他扔下斧头,几步跨进屋,目光扫过她身下洇开的深色水痕,又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她甚至没放下手里那瓣橘子,只是把剩下半瓣塞进他嘴里:“甜吗?”

他嚼着,酸涩的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喉咙哽得发不出声,只用力点头。

“那就对了。”她弯起嘴角,眼尾漾开细纹,像初春解冻的涟漪,“孩子挑了个好时候,赶在年关前,让我们一家子,好好团圆。”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董良杰背着她穿过纷纷扬扬的大雪,脚步沉稳如丈量土地。她伏在他背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呼出的白气拂过他耳际,温热的,带着橘子的清香。他听见她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良杰,我好像……不怕了。”

他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托住她的膝弯,踏进雪幕深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途,唯余脚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延伸,指向灯火温暖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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