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董良杰就告别了阿尔塔娜,随后赶着马车就回家了。
结果刚走出去几里的路,在一处山脚,就碰见了三个外乡人。
为什么说是外乡人呢,因为那些人穿的是棉袄,而不是军大衣。
军...
王桂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锅里的油烧热,倒进切好的白菜丝,滋啦一声白烟腾起,她用锅铲翻了几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一缩,却硬是没哼出声。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她盯着那锅白菜慢慢塌软、泛黄,心里像被这灶火烤着,又干又紧。
“你先出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一个人炒完这道菜,你去陪女婿说说话,别冷着场——今天初二,亲戚都看着呢。”
赵素娟没动,手指无意识抠着围裙边儿,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昨儿洗萝卜留下的泥灰。“妈,我真怕……”她声音发虚,“他前两天说,厂里要派他去县里进修三个月,我问能不能带我去,他说‘你在家养胎就行’,连多一句都不肯讲。我问他晚上还能不能回来住,他眼皮都没抬,就说了句‘看情况’。”
王桂香手一顿,锅铲停在半空,油锅里白菜边缘微微焦卷。她慢慢把铲子搁回灶台边,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你怀的是他的种,他还能不要?再说了,他现在是工人,铁饭碗,厂里看得起他,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赵素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涩,“我吐得夜里爬起来蹲马桶,他躺在炕上打呼噜;我腿肿得鞋都穿不上,他只说‘你少吃点咸的’;我让他帮我揉揉腰,他说‘我明天早班,得睡觉’……妈,这日子过成这样,您让我怎么高兴?”
灶膛里一根松枝突然爆裂,火星子窜上来,燎了王桂香鬓角一缕碎发。她抬手一拂,焦味混着油烟钻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没擦,只盯着锅里那团蔫软的白菜,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任家杀年猪,董良杰亲自拎着半扇肉送上门,油光锃亮,肥瘦匀称,廖玉书笑着接过去时,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白净,丰润,腕骨上还戴了只细细的银镯子——那是董良杰年前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说是“秀秀说娘手腕细,戴这个不勒”。
而自家闺女的手腕,眼下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指甲盖发乌,全是掐出来的印子。
王桂香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那句“当初是你自己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一出口,就是往赵素娟心口捅刀子,也等于承认自己当年错得离谱。她只能把锅盖哐当一声扣上,闷着那股子蒸腾的水汽,也闷住自己翻腾的悔意。
“你去换身衣服。”她转身舀了一瓢凉水浇进锅里,嗤地一声白雾弥漫,“把头发梳顺,脸上擦点雪花膏。宋金平不是嫌弃你难看,他是嫌你总绷着脸,像谁欠你八吊钱似的。你对他笑一笑,哪怕假的,也比哭强。”
赵素娟低头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踝,袜子勒出两道深红印子,像两条咬痕。她慢慢解开围裙带子,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仿佛某种溃散前的余音。
她没回屋,而是踱到院门口,靠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站着。正月的风还带着冻土的气息,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反而觉得清醒些。院墙外,村东头隐约传来鞭炮炸开的脆响,接着是小孩追着跑的笑声,清亮又扎耳。她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小腹——那里还平坦,可最近夜里总有一阵一阵的微弱搏动,像有只小手在轻轻叩门。
叩门……叩的是谁的门?
她忽然想起年前那个雪夜。她躲在供销社后巷,看见董良杰驾着马车经过,车灯昏黄,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颤巍巍的光痕。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像是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任秀秀坐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倚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拢着围巾,小腹处鼓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两人谁也没说话,可那静默里,却像有暖流在无声涌动。
赵素娟当时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血都渗了出来。她不是嫉妒秀秀肚子里的孩子——她自己也有。她是嫉妒那份笃定,嫉妒那无需言语的靠近,嫉妒董良杰看任秀秀时眼里那种近乎虔诚的光,仿佛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他拼尽全力才捧到手心的稀世珍宝。
而宋金平看她时,眼神是疲惫的,是算计的,是敷衍的。他给她买红糖,是因为医生说孕妇要补铁;他陪她散步,是因为厂里发了新式搪瓷杯,他想拍张照寄回老家显摆。她是他履历表上“已婚”二字的注脚,是他升职加薪路上一块还算平整的垫脚石。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打着旋儿扑在她裤脚上,冰凉刺骨。赵素娟打了个寒噤,却没挪动。她盯着自己影子投在雪地上的轮廓,单薄,歪斜,像一根被风抽打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厨房里,王桂香把最后一道溜肉段端上桌,油亮亮的酱汁裹着厚实的肉片,香气浓得化不开。她擦着手走出来,见赵素娟还在门口站着,嘴唇冻得发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灰翳。
“傻站这儿干啥?”王桂香走过去,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蓝布围巾,不由分说裹在赵素娟头上,“进去!饭都齐了,你爸和你哥还在等呢!”
赵素娟被拽着胳膊往屋里拉,踉跄两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王桂香一把扶住她,手掌沉甸甸地按在她肩头,力气大得惊人:“听我的,今儿不许掉一滴泪!你肚子里揣着宋家的根,你得撑住!撑不住,你就真输了——输给任秀秀,输给董良杰,也输给你自己!”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赵素娟浑身一震。她猛地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像野火燎过的山岗,焦黑底下,还埋着没死透的根须。
她喉头一哽,没应声,却用力点了点头。
饭桌上,宋金平果然话不多。他穿着崭新的藏蓝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硬挺,衬得脖颈修长,可那修长的线条绷得太直,像一截没弹性的钢条。他给岳父夹了块肉,动作利落,指尖稳当,可筷子尖儿掠过赵素娟面前那碗米饭时,连停都没停一下。
赵素娟低头扒饭,米粒黏在唇边也不擦。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胀。她偷眼瞥向宋金平——他正和赵建国聊厂里新进的车床,说到激动处,手指在桌沿敲出笃笃的节奏,眼睛亮得灼人,那光芒却没一丝一毫,落在她身上。
饭毕,赵素娟主动收拾碗筷。王桂香没拦,只默默跟进来,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声说:“他下午三点的班车回县里,你别送,就在家待着。等他走了,你睡一觉,醒了煮点红糖姜水喝。”
赵素娟擦着一只粗瓷碗,指腹蹭过碗沿一道细小的豁口,像道旧伤疤。“妈,他走之后……我还能去找秀秀吗?就坐一会儿,不说话也行。”
王桂香手一顿,水槽里哗啦一声,泡沫四溅。“找她?”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被掐住了喉咙,“你找她干啥?看她过得比你好,还是听她讲怎么伺候男人、怎么安胎养胎?”
赵素娟没反驳,只是把那只豁口的碗,轻轻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又浮上来,晃晃悠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下午两点四十分,宋金平提着帆布包站在院门外。阳光很好,照得他工装上的铜扣闪闪发亮。赵素娟站在门内,没出门槛,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灰的手帕,指节捏得泛白。
“走了。”宋金平说,声音不高,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赵素娟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声。
宋金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厂里发了新奶粉,我让同事捎回来,下个月到。”
赵素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她没擦,任由它往下淌,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王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望着女婿挺直的、渐行渐远的脊梁,望着天上那轮毫无温度的太阳。她忽然想起董良杰第一次来提亲那天,也是这般晴得晃眼。那时良杰穿着件浆洗得笔挺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笑容干净,眼神亮得能映出人影。他递上那包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茶叶,双手微微发颤,却稳稳当当,像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当时嫌那茶叶太便宜,连包糖都没舍得添。如今想来,那包茶叶里,裹着的何止是茶?那是少年笨拙却滚烫的心,是后来被她亲手碾碎、又任其风干的,唯一一次真实的春天。
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院墙上,又弹开,飘向远处。远处,董良杰家的方向,隐约飘来一声悠长的驴叫,懒洋洋的,带着初春将至的倦意与慵懒。
赵素娟终于抬起了头。她抹了把脸,湿漉漉的手指蹭过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没回屋,而是径直走到院角那棵老榆树下。树干皲裂,树皮斑驳,可枝杈深处,已有几粒青褐色的芽苞,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倔强地顶开陈年枯皮,探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
她踮起脚,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粒最饱满的芽苞。冰凉,坚硬,却又蕴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
王桂香没上前,只远远站着,看着女儿仰起的脸。那脸上泪痕未干,可眼神却像被雪水洗过,清冽,沉静,不再有先前那种溺水般的慌乱。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了,只剩一捧灰白。王桂香转身,重新拾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门槛内外积了半月的雪沫。帚尖划过冻土,发出沙沙的轻响,单调,固执,仿佛要把所有翻腾的、不甘的、悔恨的念头,都扫进这无声的尘埃里,埋进这北方土地深深的冻层之下。
而冻层之下,泥土正悄然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