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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再次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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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接下来的几天,任秀秀的奶水也并不是很好,虽然董良杰已经买了一些奶粉,但是总还是觉得差一些意思的。

当然了,有时候想想这种事情,也很正常。

任秀秀本身就不是很胖,身材一直很瘦的,这是...

王桂香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指节微微发白,她盯着赵素娟那张苍白又浮肿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骂出口。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一星火星,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被刀刻过似的。她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宋金平拎着两瓶酒、四盒点心来拜年,穿的是崭新的藏蓝呢子外套,袖口还泛着细绒光,村里人见了都悄悄拉住她问:“桂香啊,女婿这回又涨工资了吧?听说在供销社当上了副组长?”她当时笑得合不拢嘴,连摆手带点头,说“可不是嘛,人家有本事,踏实肯干”,话音未落,隔壁老李家媳妇就凑上来摸她新做的棉袄袖子,啧啧叹道:“这料子,怕是良杰家也舍不得买吧?”她那时只觉脸上发热,心里却像揣着一只鼓槌,咚咚敲着得意——可如今这鼓声早哑了,只剩闷响,在耳根底下嗡嗡震。

她转身掀开锅盖,水汽扑面而来,烫得她眼皮一跳。锅里炖着的排骨汤正咕嘟冒泡,浮油凝成琥珀色的小点,一圈圈散开。她拿长勺慢慢搅,声音压得极低:“素娟,你听娘一句实话——人活一世,脸皮薄不得,心气高不得,肚量窄不得。你和宋金平吵嘴,他嫌你孕吐邋遢,你疑他跟同事不清白,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硌得慌。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啥不陪你去医院?为啥不替你挡着婆婆那些话?为啥连你半夜烧心想吃酸梅,他宁可翻墙去镇上买,也不愿让你看见他跑腿的狼狈样?”

赵素娟愣住,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指甲掐进布纹里。她没答话,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

王桂香把勺子搁回锅沿,铁器碰瓷碗,发出清脆一响。“我昨儿去粮站打酱油,碰见老孙家闺女——就是前年嫁到县农机厂那个,她男人也是供销社的,比宋金平还早两年进的单位。她跟我说,她男人刚提副组长那会儿,她正怀第三胎,胎动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夜里坐起来数羊,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眼珠子都发青。她男人倒好,每天半夜三点准醒,给她熬红糖姜水,温在灶膛余烬里,等她一睁眼就能喝上热的。她还说,她男人最烦她婆婆管东管西,有回她婆婆嫌她用雪花膏擦脸,说‘怀孩子抹那玩意儿晦气’,她男人当场就把那盒膏药摔进猪圈,说‘晦气?我媳妇生的是咱老宋家的种,比你腌的咸菜还硬气!’”

赵素娟鼻子一酸,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抽了抽气,声音发颤:“……他从来没摔过东西。”

“他当然没摔!”王桂香猛地提高半度嗓音,又立刻压下去,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因为他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你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挑三拣四、算计彩礼、嫌他爹是泥腿子的赵素娟!他记得你退婚时怎么甩袖子走的,记得你当着全村人笑话良杰‘连自行车都买不起,还想娶你?’——这些话他没说,可他记着!你越闹,他越觉得你没变,越觉得当年退婚退对了!”

灶膛里一根松枝突然爆裂,噼啪一声脆响。豆芽在外头喊:“姥姥!姐姐说要喝水!”

王桂香应了声,顺手抓起灶台边的搪瓷缸子,舀了一勺温热的排骨汤,吹了吹浮油,递给赵素娟:“喝两口。你身子虚,光哭没用。现在你肚子里揣着个孩子,是宋家的根,也是你的命。你要真想把日子扳回来,就得把他当个活人看,不是当仇人,也不是当菩萨——他就是个饿了想吃饭、累了想躺炕、烦了想抽烟的男人。你孕吐,他就跟着反胃;你半夜踹被子,他得爬起来给你掖;你嫌他冷淡,你就得先暖着他,不是揪着他脖子问‘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赵素娟捧着缸子,热气熏得睫毛湿漉漉的。她低头看着汤面浮动的油星,忽然想起大年初一早上,她蹲在院里扫雪,腰酸得直不起来,宋金平从屋里出来,默默接过扫帚,扫了整整半条胡同,扫完还顺手把她冻得发紫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兜里捂着。那会儿她没说话,只觉得他手心粗粝,带着烟味和冷气,可那一瞬,她竟没想起董良杰扶任秀秀下马车时那双稳稳托住她后腰的手。

“妈……”她声音哑得厉害,“他昨天夜里,把我的旧毛线帽找出来了,垫在我枕头底下,说……说枕着软和。”

王桂香没接话,只是把锅盖重新盖严实,转身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是你爸攒的,准备给你生孩子时买奶粉。我今儿早上偷偷塞进你行李包夹层里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素娟隆起尚不明显的腹部,“孩子姓宋,可他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要是真后悔,就别回头去看良杰家的日子有多亮堂——你得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踩的这方土,是不是还能长出苗来。”

外头传来宋金平的脚步声,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作响。王桂香迅速把蓝布包塞回碗柜,抄起锅铲搅了搅汤:“听见没?你男人回来了。待会儿他要是问起你眼睛红,你就说切葱呛的。记住,别提良杰,别提任秀秀,更别提‘后悔’俩字——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这辈子唯一能攥紧的活物。”

赵素娟攥着搪瓷缸的手指关节泛白,汤面平静无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颧骨高耸,眼下青灰,鬓角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可就在那倒影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正从瞳孔里艰难地浮上来,像冰层下将破未破的春水。

中午饭桌上,宋金平果然没动筷,只盯着赵素娟面前那碗汤。王桂香夹了块肥瘦相宜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尝尝,你岳父年前托人从县里捎来的酱排骨,比供销社卖的还香。”宋金平点点头,低头啃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动。赵素娟伸手去盛汤,指尖无意碰到他手背,他没缩,只是把筷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下午,赵素娟执意要去村口邮局给宋金平单位寄信。王桂香没拦,只递给她一个裹着棉布的铝制饭盒:“里头是你爱吃的糖糕,趁热送去。”赵素娟抱着饭盒走在雪路上,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五岁那年,她为躲董良杰送来的野山莓,慌乱中撞在井台棱角上留下的。如今那疤早已淡成一线银痕,可每当她抬手拢发,仍能触到那微微凸起的纹路,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伏笔。

邮局窗口前排着长队。赵素娟数着前面六个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素娟姐?”她回头,是豆丁牵着豆芽,仰着小脸,怀里抱着个纸包,“我妈让我给你送这个!”纸包打开,是三颗裹着糖霜的山楂,红得透亮,像凝固的晚霞。豆丁踮脚把山楂塞进她手心:“姐姐说,酸的开胃,对宝宝好。”

赵素娟捏着那颗冰凉的山楂,糖霜在掌心微微融化,甜腻里透出尖锐的酸。她没说话,只把山楂轻轻按在唇边,任那酸汁渗进干裂的嘴角。

暮色渐沉时,董良杰正蹲在自家院门口修犁铧。铁匠铺老李头送来的新铧刃还带着淬火后的青黑光泽,他拿砂轮细细打磨刃口,火星子溅在棉裤上,烧出几个焦黄小点。任秀秀披着厚棉袄站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桂圆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歇会儿吧,天快黑了。”她声音轻软,像融化的雪水。

董良杰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过碗时顺势握住她搁在碗沿的手。她的手暖,指尖微凉,腕骨处有道淡淡的月牙形疤痕——去年秋收时被镰刀划的。他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没说话,只把碗沿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喝口热的。”

院门外,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后座上捆着几捆新割的青草,草尖还挂着未化的雪粒。骑车人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扫过董家院子,又迅速垂下。董良杰抬头望了一眼,目光在那人后颈处停留半秒——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位置、大小,与赵素娟十七岁那年被蜂蜇过留下的印记分毫不差。他收回视线,低头啜了一口红枣茶,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桂圆的糯香,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屋内煤炉上坐着的铝壶开始嘶鸣,水汽顶得壶盖噗噗跳动。任秀秀转身去掀壶盖,董良杰望着她宽大的棉袄下摆拂过门槛,忽然想起今早她蹲在鸡舍旁捡蛋时,阳光穿过窗棂,在她微隆的小腹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那光斑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枚安静搏动的小小太阳。

他放下碗,重新拾起砂轮。砂轮转动的声音粗粝而恒定,刮擦着金属,刮擦着时光,刮擦着所有未曾出口的往事。铁屑纷飞如雪,落在他沾满油污的指甲缝里,也落在他身后无声蔓延的、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远处,靠山屯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腾,缠绕着将熄未熄的夕照。有人家院里传出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前奏,手风琴声断断续续,像被北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过结冰的河面,飘过沉默的田埂,飘向所有尚未落锁的窗棂。

董良杰停下砂轮,弯腰拾起一块磨得发亮的铧刃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在残光里泛着幽蓝的冷意。他把它轻轻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那里还躺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铛——是任秀秀下乡时戴过的,铃舌早已脱落,只剩空壳,在布料摩擦下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正缓慢地、固执地,剥开自己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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