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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桀桀桀……(1.4w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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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有两口液化燃气灶,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架子上挂着一把菜刀,磨得锃光发亮,灶上的炒锅油膜保养得相当不错,一看主人家平日就没少下厨做饭。

跟花园一样,叶...

维港公园的晨风带着咸腥气,拂过车窗,吹乱了周砚额前几缕碎发。老赵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黑色奔驰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后视镜里映出段语嫣微侧的侧脸——她正低头翻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极快,偶尔蹙眉,又很快舒展,像一株在潮间带收放自如的红树。

周砚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远处海面浮着薄雾,几艘货轮如剪影般静默滑行,岸边椰树摇曳,枝叶间悬着昨夜未干的雨珠,在初升的日光下碎成细钻。他忽然想起昨夜夏瑶泡茶时说的那句:“外公总讲,茶要喝新采的,人要见想见的。”当时他只觉熨帖,此刻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把,心口微微发烫。

“语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段语嫣抬起了头。

“嗯?”

“叶宾白老爷子的事……我打算回嘉州前,先去趟宜宾。”

段语嫣挑眉:“这么快?你不是还得等他把通行证办下来?”

“不等了。”周砚转过身,手肘搁在椅背上,目光沉静,“他不敢回去,不是怕路远,是怕回去之后,发现连一个能问‘我妈葬在哪’的人都没有。四十多年,人活在念想里,比活在世上更苦。我想先把路探出来——他家老屋还在不在,祠堂有没有修,村口那棵黄桷树是不是还歪着长。哪怕只找到一块断碑,也比空着手强。”

段语嫣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半晌,她忽然笑了:“你这人,嘴上说着‘帮个忙’,心里早把人家当亲老辈子了。”

“他叫我‘小周师傅’的时候,我听见他嗓子眼里有血丝。”周砚轻声道,“那不是哭出来的,是四十多年没喊过这个称呼,硬从肺腑里呛出来的。”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漉漉柏油路的沙沙声。

段语嫣忽然抬手,把副驾座椅调得更靠后些,自己则往后一靠,长腿舒展,语气散漫却郑重:“行。我让三姐查查宜宾那边的户籍档案系统,看能不能调出八十年代前的老底册。另外,我认识个宜宾籍的律师,专跑基层,去年刚帮人找回来抗战时走失的叔父——人还没回宜宾,照片先寄过去了,家属一看就嚎啕大哭,说那眉眼,跟照片上十七岁的小子一模一样。”

周砚一怔:“真有这事?”

“骗你作甚?”段语嫣睨他一眼,“人家现在在翠屏区司法所挂职,三天两头往叶家村跑,帮村里写合同、调纠纷。你要是信得过,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他姓罗,叫罗守业,绰号‘罗铁嘴’,一张嘴能把死理说活,比你话痨还厉害。”

周砚笑了,眼角微弯:“这绰号起得地道。那我回头就联系他。”

“还有。”段语嫣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来,“这是毛师昨晚手写的叶家村旧貌图。他三十年代在宜宾开饭馆,城北那片,连哪家灶台朝南、哪家院墙爬满金银花都记得门儿清。喏,白塔山背面那条溪,叫龙脊沟,他画了个叉——说当年叶家祖坟就在沟边第三棵老松下。松树死了没,他不敢打包票,但沟肯定还在,水还是往南流。”

周砚接过那张纸,纸页微黄,墨迹浓淡相宜,线条苍劲。果然画着蜿蜒溪流,溪畔点着几株松树,其中一棵旁标着极小的楷书:“叶氏先茔”。笔锋沉实,力透纸背,仿佛一笔一划都在替老人刻着归途。

他指尖抚过那墨痕,喉结微动:“毛师……没说别的?”

“说了。”段语嫣声音低了些,“他说,当年他店被烧那晚,亲眼看见几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背着行李卷往城北跑。领头那个,肩宽腰窄,手里攥着个青花瓷碗,碗沿缺了指甲盖大一块缺口——跟叶宾白今早买蛋烘糕用的那只,一模一样。”

周砚猛地攥紧纸角,指节泛白。

原来那场大火里,有人见过他。

原来那场离别里,有人替他记住了碗上的缺口。

老赵忽然轻咳一声,车子缓缓停在维港公园入口。晨练的人已三三两两散开,几个穿太极服的老者正收势,鹤形手势缓缓落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到了。”老赵道。

周砚推门下车,段语嫣却没动,只隔着车窗看着他:“周砚。”

“嗯?”

“别光顾着帮别人找家。”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睛里,清晰锐利如刀锋,“你自己的家,也该修一修了。”

周砚一愣。

段语嫣却已降下车窗,朝他挥挥手:“快去吧,蛋烘糕凉了可不香。对了——”她忽又想起什么,嘴角一翘,“昨天晚上,瑤瑤给我发了条语音。”

周砚脚步一顿。

“她说,‘语嫣姐姐,锅锅睡觉好乖哦,连翻身都不翻,一直抱着被子,像只小熊。’”段语嫣笑得狡黠,“还说,‘他睡着了睫毛好长,比幼儿园门口的竹竿还长。’”

周砚耳根倏地一热,竟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胡乱点头:“那……那挺好。”

“挺好?”段语嫣摇头失笑,“傻子。她是在告诉你,她的心,已经悄悄给你留了位置。”

车窗升起,奔驰无声滑入车流。周砚站在原地,晨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公园入口那棵百年榕树浓密的气根之下。他低头,展开手中那张泛黄的旧地图,指尖停在“龙脊沟”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风掠过耳际,仿佛带来四十多年前宜宾城北的蝉鸣,青瓦檐角滴落的梅雨,以及一个青年攥着缺角瓷碗奔向白塔山时,衣摆翻飞的猎猎声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灌入肺腑,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潮汐。转身,大步朝川菜代表团驻地走去。

六点四十分,蛋烘糕摊前已支起炉灶。吴海涛正蹲在地上剁鸭肉馅,刀声笃笃,如擂鼓。陈志刚在揉面,手臂肌肉虬结,面团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何志远提着一篮刚买的嫩芽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来了?”何志远抬头,笑着把篮子递过来,“今早特地绕道街市,挑的最鲜的芽菜,杆子脆,颜色青,香味足。”

周砚接过篮子,指尖捻起一根芽菜,凑近闻了闻——清冽中裹着一丝微甜的发酵气,是正宗宜宾老法腌制的味道。“何师,您这眼光,比米其林评委还毒。”

“少拍马屁。”何志刚抹了把汗,瞥他一眼,“昨儿那老爷子,后来咋样?”

“签了委托书。”周砚把芽菜放进盆里,挽起袖子,“今天我就开始准备,回嘉州前,先去趟宜宾。”

何志刚手上动作一顿,面粉簌簌落在围裙上:“你真去?”

“不去,怎么对得起他咬第一口蛋烘糕时掉的那滴泪?”周砚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旋,面糊在锅底铺开成圆,金黄如初阳,“再说,他那碗里,盛的是四十多年的月光,我这锅里,不过煎个蛋皮。可万一……这蛋皮真能托住那轮月呢?”

吴海涛剁肉的手停了,咧嘴一笑:“周师,你这话,比咱锅里的猪油渣还香。”

何志远也笑,眼角皱纹舒展如菊:“行!我明儿就给宜宾老家打电话,让族里几个老辈子备好酒,等你带人回去认门!”

正说着,摊前阴影一晃,郑显芳端着保温桶站定,桶盖掀开,腾起一股浓烈醇厚的卤香——是华苑酒家秘制的五香卤汁,深褐色汤汁上浮着琥珀色的油脂,香气霸道,勾得人舌底生津。

“尝尝。”郑显芳将一只青花小碗递来,碗里卧着两块颤巍巍的卤猪蹄,皮色红亮,胶质丰腴,“老庄今早托人捎来的。说昨儿沫沫啃猪蹄的镜头,他看了八遍,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跟咱们川菜,是命里注定的牵绊。”

周砚接过碗,指尖触到青花釉面温润的凉意。他夹起一块猪蹄,轻轻一扯,皮肉分离,筋络缠绵,送入口中——咸鲜中透出桂皮与八角的暖香,脂膏在舌尖化开,稠糯回甘,竟与叶宾白口中那“母亲炒的芽菜肉末”一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穿越时光的熟悉。

他慢慢嚼着,喉头微哽。

原来故乡的味道,从来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串密码。有人用芽菜封存,有人用卤汁加密,有人把它们熬进岁月深处,只等某一天,被一只陌生的手,轻轻解开。

“郑师。”他咽下最后一口,抬眼,“您说……这卤汁的方子,老庄肯教吗?”

郑显芳一怔,随即朗笑:“教你?他恨不得把你捆在灶台边拜三年师!昨儿电话里还念叨,说要是你能来华苑酒家坐镇一年,他愿把‘周三碗’商标白送——当然,是开玩笑。但他真跟我说了句实在话:‘这娃儿啃猪蹄的劲儿,跟我娘当年撕腊肉一模一样。’”

周砚怔住。

华苑酒家的老庄,一个精于算计的老广,竟会说出这样一句毫无商业价值的话。

“所以啊。”郑显芳拍拍他肩膀,声音沉缓,“有些东西,比钱重。比如一碗卤汁,比如一口乡音,比如……一个老人攥着半包发霉芽菜,在异乡守了四十年的念想。”

周砚默默点头,将空碗洗净,重新舀面糊入锅。炉火跳跃,映亮他眼底一片温润的光。

上午十点,川菜代表团接到通知:美食节组委会紧急召开协调会,因明日将有中央电视台摄制组抵达香江,进行《中华美食地图》系列纪录片拍摄,所有参赛摊位需配合调整布展方案,并接受简短采访。

人群骚动起来。毛树云却坐在角落,正用放大镜细细端详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三十年代的宜宾码头,石阶斑驳,江雾弥漫,一群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站在趸船上,肩头扛着扁担,脸上笑容灿烂,衣襟被江风吹得鼓荡如帆。

他指着最右边那个高个青年,对周砚道:“喏,就是他。肩宽,腰窄,手里攥着个青花碗。”

周砚俯身细看。照片虽模糊,但那青年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颌,竟与叶宾白今日拄杖而立的轮廓隐隐重叠。而他手中那只碗,碗沿处,赫然一道细小的、不规则的缺口。

“毛师,这照片……”

“我藏了四十年。”毛树云收起放大镜,目光如古井深潭,“当年火烧饭馆,我跑出来,只来得及揣走这张照片,和一把烧得发黑的铜勺。勺子后来熔了,做了我家门槛钉——图个吉利。这照片嘛……”他顿了顿,将照片推到周砚面前,“现在,该交给你了。”

周砚双手接过,纸页轻薄,却重逾千钧。

下午两点,周砚请了两小时假,独自走进香江市政档案馆。他出示了段语嫣开具的“文化考察协助函”,在管理员指引下,调阅1950-1980年宜宾地区户籍迁移档案缩微胶片。机器嗡鸣,绿光幽幽,他戴着白手套,一帧帧转动胶片轮盘。

时间在光影中流淌。直到三点四十七分,他忽然停住——胶片上,一行褪色蓝墨字迹清晰浮现:

【叶宾白,男,1914年生,宜宾县叶家村人。1949年12月登记为“失踪人口”,备注:随国民党溃军离境,家属叶王氏、子叶建国、女叶秀清,均健在,住址同上。】

周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掏出笔记本,迅速抄下信息,指尖微颤。又翻检数页,在1953年一页上,寻到另一行记录:

【叶王氏,女,1902年生,宜宾县叶家村人。1952年获颁“宜宾县模范妇女手工业合作社”证书,主营芽菜蛋烘糕制作。】

他合上笔记本,深深呼吸。窗外,香江湾的阳光正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将档案馆内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宛如无数细小的金屑,在寂静中缓缓沉降。

四点整,他步出档案馆,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位操着浓重粤语的老伯,见他捧着笔记本神色凝重,随口问:“后生,查到啥子啦?”

周砚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轻声道:“查到一条回家的路。”

司机老伯嘿嘿一笑:“香江的路多,但最好走的,永远是回自己屋头那条。”

周砚点头,微笑:“是啊,再远,也远不过一碗芽菜的香气。”

车驶向码头。他要去买一张船票——不是去赶海,而是明天一早,乘“翡翠公主号”客轮,启程奔赴宜宾。

海风浩荡,吹拂着他胸前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和笔记本上尚未干透的蓝墨字迹。他知道,白塔山下的龙脊沟水正潺潺流淌,而沟畔那棵老松的年轮里,正悄然刻下新的印记。

那是四十年离索之后,第一道归途的刻度。

也是周三碗,真正开始沸腾的第一声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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