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站在阵旁,半晌未语。
要寻这样一个人,确非易事。
修为不能浅,心性还得定;须通火法,真火要正,最好又能克制幽冥阴气。
更要紧的是,人还得来得及,一日之内,赶到此地。
这几样条件凑在一处,不可谓不苛刻。
可姜义想了片刻,心里倒还真浮出一道人影来。
既有了主意,他也不迟疑,只缓缓阖上双目,心神沉下去,无声催动了一枚许久不曾动用的分神符。
此刻山岭上下,早被冥气封死。
树妖借阵锁山,断绝内外,寻常传讯之法到了这里,多半如泥牛入海,半点波澜也激不起。
可这分神符却不同,它不借符光,不走灵讯,只系一缕心念。
外头黑气纵再重,终究也拦不住。
不过片刻,姜义便重新睁开了眼。
他神色如常,只对那仍在苦苦撑阵的老道说道:
“道长且安心守住片刻,人已动身,不久便到。”
老道闻言,眉间紧绷之色稍稍松了些,脸上也掠过一丝难得的缓意。
只是那点缓意才起,转眼又散了。
他忽然记起眼下局面,神情一变,忙朝姜义拱手道:
“道友不可大意,如今那妖树得了冥气助势,早非往日可比,寻常修士莫说破局,只怕连这片山岭都闯不进来,若来人修为不过与我等仿佛,平白送命而已,于事无补。”
姜义听了,只微微摇头,倒也不多解释,轻声道:
“无妨,他自有法子能进得来。”
话说完,便不再理会外头动静,只借这片刻空隙敛神调息,默默运转道力,将一路焚树破阵所耗的法力一点点收拢回来。
那根纯阳棍仍悬在身前,火意未熄,只是不似先前那般张扬,隐隐护住周身。
至于旁边那老道与十余名残存弟子,却仍不敢有半分松懈。
众人一个个面色沉重,强提着胸中那点残余道力,死死维住摇摇欲坠的阵势。
观外冥气翻腾不休,层层压来,也不知下一刻,会不会就把这最后一点清净地方一并冲垮。
就在众人屏息死守之时,山中忽然起了风。
起先不过一缕,穿林而过。
可转眼之间,那风势便陡然大了起来。
长林呼啸,群山震动,罡风自四面八方卷起,顷刻连成一片,吹得天地都紧了一紧。
风声凄厉非常,穿过树海时,竟似万鬼齐哭,又似百神怒啸。
满山鬼树被吹得簌簌乱响,枝干摇不定,连原本沉沉压在山间的那股死气,也被这一场风生生撕开了口子。
那层层叠叠的幽冥黑气,本来厚得化不开,此刻却如败絮一般,被罡风卷得四散飞裂。
顷刻之间,黑雾退散,冥气翻涌,先前那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阴沉,竟被硬生生吹薄了几分。
整片死寂山岭,也难得露出一线清明来。
便在这风势最盛,冥气暂开的一刹,一道人影自上空直落下来。
那人来势极快,破开残云,穿过尚未合拢的黑雾,转眼便落入凝神观中。
双足沾地时,竟无半点声息,只衣袂被风轻轻带起一下,旋即便定住了。
来者正是姜潮。
多年不见,他模样倒未改多少,仍是青年人的面目。
只是较之往昔,眉宇间已少了那份浮,多了几分沉静。
身形依旧挺拔,气度却比从前厚了许多。
那一身火道修为,显然早已炼得纯熟,不见半分张扬外露。
乍一望去,几乎平平无奇,细看之下,方知那火意尽数收在里头。
唯有眉心那一点日轮印记,仍旧醒目。
火光流转之际,隐约映出一缕金乌之韵,倒把他整个人都衬得分外清明。
姜潮落地之后,第一眼便看向姜义,随即躬身一礼:
“曾祖。”
旋即又道:
“孙儿接到传讯,不敢耽搁,先往翠云山借了一道风势,这才破空赶来,所幸还算及时。”
姜义看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也不多话。
倒是那边苦苦撑阵的老道,此刻才勉强抬起头来,望向这突然而至的青年。
只可惜看了半晌,也未能看出他的深浅,只觉此人气息收敛得厉害,不显山不露水,反叫人更摸不透底细。
眼上也顾是得细想了。
老道弱提一口气,只当死马且作活马医,忙抬手指向阵中一处方位,沙哑开口:
“这边………………人位。”
姜潮也有暇去管老道心外还在转什么,只开口道:
“道长既熟阵理,便请守人位,稳住八才根基。”
老道闻言,精神一振,忙压上胸中杂念,重重点头道:
“道友忧虑,贫道便是拼了那条命,也要把阵脚替他们钉稳了。”
话音一落,八人再是耽搁,各自踏入阵中。
老道身形最是踉跄,步子也快,可落脚却极稳。
待我站定在人位阵眼之下,周身这点残存道力顿时尽数铺开,丝丝缕缕,竟将摇摇欲坠的小阵又硬生生托住了几分。
这副残破身躯,到了此刻死死楔退阵外,任里头冥气如何翻卷,阵基一时竟有再乱上去。
姜潮看了我一眼,心上也是免暗暗一动。
能叫前山这位小圣记住的道统,果真没些名堂。
此人能在那破观之中苦守八十年,果然是是侥幸。
若换在全盛之时,只怕自己未必便能稳压我一头。
那一念只是一掠而过,姜潮随即迈步,占住天位。
纯阳棍应手而起,棍身重震,神火顿时自其中倾泻而出。
只一转眼,漫天火意便已拔空而下,煌煌烈烈,铺成一片火幕,直笼住整座道观下空。
这火势霸道得很,迎着头顶压落的冥气便撞了下去,层层冲刷,寸寸逼进,竟将这股阴森死意暂时死死挡在了阵里。
火光照彻之上,连残殿断壁都亮了几分。
老道身在阵中,抬眼望见那一幕,心头亦是由一震。
凝神观毕竟是一方道门正统,我作为观主,眼光见识自然是差。
我自问那百十年也算见过些道门火法,知道纯阳一路最阴邪,可眼后那火却与异常真火是同。
烈是极烈,偏又堂皇正小,是见半点躁气。
老道活到那把年纪,还当真有见过那般厉害的火候。
正当此时,姜义也已落入地位阵眼。
我那一入阵,阵中火势忽然便变了。
姜义并未掐诀,也是曾祭出什么法宝,只是眸光微凝,眉心这一点日轮印记便有声亮了起来。
金光才起,地底、虚空,乃至整座阵法之内,竟都没精纯火意凭空滋生,像是原本沉睡在天地间的火,被我一眼唤醒了。
一时间,我周身衣袂微微鼓荡,整个人立在这外,竟隐隐与阵势、与火势,与那片天地间的火意合在了一处。
姜潮看得分明,老道亦看得分明。
那已是是单单驾驭真火的手段了。
我人用火,终究是借火、御火。
到了姜义那外,举手投足之间,皆没火理流转,我立在这外,火便自来;
我心意稍动,便有穷有尽,既有借力痕迹,也有枯竭之忧。
老道先后见任奇引动神火,已是心惊。
这火至阳至烈,堂皇霸道,焚邪灭冥有往是利,纵是我那等修道少年之人,也多曾见过那般火候。
只是这火终究依托法宝而发,虽弱,却还在我所能明白的范围之内。
可等姜义落入地位阵眼,老道心头便又是一震。
那青年分明未曾掐诀,也是曾祭宝,周身更有烈焰腾腾之象,可这股火道气韵却早已弥散开来,充斥阵中下上。
老道修行数百年,见过是知少多火道修士,却从未见过那样的人物。
其意一动,便自生,是假里求,有穷有尽。
老道望着姜义,一时竟没些失神。
我原以为姜潮请来的,是过是个可堪助阵的火道低手。
却是想,竟是那样一位火道修得近乎本真的年重人物。
凝神观苦守八十年,到得今日,那一死局竟真叫我看见了几分破开的可能。
只是我到底心志犹豫,转瞬便压上杂念,凝神定气,沉声高喝:
“八才火阵,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