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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 墨团里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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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看了一眼倪轻裳,说道:“不过想要打开那棺材,也不见得有那么容易。”

没有任何人希望自己死后还被人打扰。

所以想要开棺,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其中是不是有极大的凶险,也不好说。

倪轻裳注意到周迟在看两侧的壁画,也抬头看去,只是那些壁画并不真切,更多的像是一些古怪的线条,让她看得一阵头大。

“那些线条是剑气走向,有些类似于草书,不重形,而重意。这些壁画,是那位开山祖师自己画的,说是壁画,其实更像......

那缕剑意极淡,如游丝,似轻烟,却在周迟指尖掠过石柱的刹那,悄然蛰伏于他指腹之下,随即沉入经脉,顺着心脉逆流而上,直抵泥丸宫。它未炸、未鸣、未灼,却像一粒埋进冻土的剑种,在无声中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里头透出的,不是寒光,而是久被封存的、近乎锈蚀的锋意。

周迟脚步未顿,踏入薄雾时,身形已如墨入水般消融。

雾中无风,却有声。

是剑鞘叩地之声,一声,两声,三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不急不缓,却每一声都恰巧踩在人心跳间隙,教人喉头发紧,脊背发凉。倪轻裳下意识攥紧袖中玉符,可那玉符毫无反应——不是无灵,而是灵韵被彻底压住,仿佛整片雾霭都在屏息,只等那一声落定,便骤然倾泻。

她侧首想唤周迟,却见身侧空空如也。

雾未散,人已失。

她心头一沉,却未慌乱,反将左手腕上那截红绳轻轻一扯。红绳微颤,如活物般绷直,末端泛起一线极细的金芒,朝着斜前方三丈处微微偏移——不是指向,而是牵引。那是法器认主后最本能的呼应,说明周迟仍在同一片空间,只是被某种规则强行隔开了视线。

她抬步,循着那线金芒走去。

三步之后,雾色忽变。

原先灰白的雾气,骤然染上一层青灰,如陈年旧帛浸了雨,又似青铜器上凝结的绿锈。雾中浮现出断剑残刃的轮廓,横斜错落,刃口朝内,围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阵。每一柄剑,皆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若游丝的剑气交织而成,剑身上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古篆,字字如钉,钉入虚空。

倪轻裳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种剑阵。

不是春景山的“松涛引”,不是紫罗山的“云崖七转”,更不是赤洲任何一门现存剑诀所衍化之阵。

这是——

“归藏剑阵。”

她唇间无声吐出四字,指尖微凉。

归藏,取自《易》之“归藏于坤”,意为万物终始之所,亦为剑道返本归元之境。此阵不攻不守,不斩不御,唯有一桩功用:照见来者本心所执之剑。

你持何剑?因何而持?欲斩何物?又惧何物?

阵未启,心先裂。

倪轻裳闭目,再睁眼时,眸底已无半分俏皮,唯有沉静如古井。她右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那柄剑名“素问”,剑鞘素白,无纹无饰,是紫罗山剑阁深处尘封三百年的旧物,只因她破境时心念澄明,方被剑阁长老亲手赐下。

可此刻,她并未拔剑。

她只是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足尖点地,身形如柳枝轻折,向左横移七寸。

就在她移开的刹那,一道青灰色剑影自她原先立身处倏然劈落,无声无息,却将地面青石削出一道深逾三寸的笔直裂痕,裂痕边缘光滑如镜,竟无半点碎屑迸溅——那不是力道所致,而是剑意将石中所有杂质、所有驳杂之气,尽数剔除,只余最纯粹的“形”。

归藏剑阵,不斩肉身,专削道基。

若她方才拔剑相抗,剑气相激之下,阵势必生感应,以为她以剑为凭、以剑为盾、以剑为我,那阵中便会析出她心中最深一道执念,化为具象之剑,反噬其主。届时素问未出鞘,她心剑已先折。

她不动,阵亦不动。

可她知道,这阵不会永远等下去。

果然,不过三息,阵中七柄虚剑齐齐嗡鸣,剑尖微颤,指向骤然轮转,不再围她,而是如北斗倒悬,七点寒星同时锁住她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膝、后颈——七处要穴,无一遗漏。

倪轻裳终于动了。

她左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球,球面光滑,内里却似有云气流转。她拇指一按,玉球咔哒一声裂开两半,露出其中一枚通体漆黑、形如蝌蚪的种子。

那是“忘川子”。

传说生于黄泉畔、饮尽孟婆汤后遗落人间的异种,服之可暂断神识与记忆之联,使心湖浑浊,令剑意难寻其主。紫罗山秘典有载:“归藏不照浊心,唯见清明;心若蒙尘,则剑阵如盲。”

她毫不犹豫,将忘川子含入口中。

苦,涩,腥,入喉即化,一股寒流直冲天灵。

眼前景物霎时模糊,耳畔剑鸣远去,连自身心跳都变得迟滞而陌生。她仿佛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海边,身后是来路,身前是深渊,而她,已记不清自己为何至此。

归藏剑阵嗡的一声,七柄虚剑齐齐震颤,剑尖光芒骤黯,继而崩散为点点青灰光尘,如雪落地,无声无息。

阵,解了。

倪轻裳踉跄一步,扶住一根虚幻的剑柄才稳住身形。额角已沁出冷汗,唇色发白。忘川子虽能蒙蔽心神,却也伤及本源,一次服用,需半月静养方能复原。她本不愿用,可若不用,便只能暴露自己真实修为——她早已不是初入登天境的修士,而是卡在登天第三重“玄渊”已有三年,只差一线,便可窥见“青天”之门扉。此等境界,若被旁人知晓,紫罗山必遭围猎。

她喘息未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吞了忘川子。”

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滴落寒潭,每个字都带着凛冽剑气,却又奇异地熨帖耳膜。

倪轻裳猛地转身。

周迟就站在三步之外,负手而立,衣袍未沾半点雾气,发丝整齐,面色如常,仿佛刚从自家后山闲步归来。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仍萦绕着一缕尚未散尽的青灰剑气,正缓缓盘旋,如龙绕指。

“你……怎么出来的?”倪轻裳声音微哑。

“我没进去。”周迟道,“那亭子是门,也是锁。我抹走的那一缕剑意,是‘匙’。”

倪轻裳怔住。

原来如此。

归藏剑阵并非困人于内,而是以阵为界,将闯入者心念投影于阵中世界,本体依旧留在亭外薄雾里。她被拉入阵中,是因为她心存试探、心存戒备、心存算计——而周迟,从始至终,心无挂碍。

他指尖带走的那缕剑意,并非触发阵法的钥匙,而是……解开阵法的第一道封印。

“你早知道?”她问。

周迟摇头,“猜的。剑修的阵,从来不是困人的笼,而是试剑的碑。碑上刻什么,全看持剑者心里装着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怕被看穿。”

倪轻裳苦笑,“怕被看穿,才更要进去。若我不入阵,他们只会更疑我——一个连归藏都不敢直面的紫罗山弟子,凭什么和腊辛同行?”

周迟没接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

动作很轻,却让倪轻裳浑身一僵。

她抬眼,撞进他眼中。

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怜惜,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澄澈。像一口万古寒潭,照见万物,却不留一丝涟漪。

“你护着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因为我是倪轻裳,也不是因为你是郑意。是因为……你欠我什么?”

周迟收回手,望向远处雾霭深处。

那里,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叮当清越,如金玉相击,又似冰裂石崩。

“不。”他说,“是因为你替我挡了一劫。”

倪轻裳一愣。

“昨夜,有人在你歇息的大石周围布下‘蚀心香’,七息生效,三刻夺魄。若非你睡前以真火焚了三道安神符,又用紫罗山‘凝神诀’压住心脉波动,此刻你已魂游太虚。”

倪轻裳瞳孔微缩。

她确实焚了符,也运了诀,但理由不过是习惯——紫罗山弟子入夜必行此仪轨,以防心魔滋生。她从未想过,那会是救命之举。

“谁?”

“春景山的人。”周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香粉混在松针灰里,撒在石缝之间。他们以为,你身为紫罗山核心弟子,定不屑于查探这些琐碎细节。”

倪轻裳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所以你今早才特意碰了那石柱?”

“嗯。取了一缕残留剑气,顺藤摸瓜,找到了下香之人藏匿的符纸残片。上面有春景山‘松涛引’的余韵。”

她望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揭穿了,他们换一种法子。”周迟淡淡道,“不如让他们以为,计划依旧顺利。”

倪轻裳深深吸了口气,雾气沁入肺腑,带着铁锈与草木腐烂混合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遗迹比她想象中更危险,而身边这个男人,比她预估中更可怕。

可怕不在实力,而在……他看透一切却仍选择沉默的耐心。

“我们走。”她说。

周迟点头,迈步向前。倪轻裳紧随其后,红绳微荡,金芒隐现。

两人穿过雾霭,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密林,不是山径,而是一片荒芜的剑冢。

大地龟裂,焦黑如炭,无数断剑插在地表,剑身歪斜,剑尖朝天,仿佛千万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手。剑身之上,锈迹斑斑,却隐隐有血光渗出,随风飘散,凝而不散,聚成一片低垂的、暗红色的云。

剑冢中央,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碑高九尺,通体乌黑,无字无纹,唯有一道斜斜的裂痕,自碑顶贯穿至碑底,裂痕边缘,竟是崭新的、泛着寒光的断口——仿佛此碑,是被人一剑劈开,而那一剑,至今仍未消散。

倪轻裳走到碑前,仰头望去。

就在她视线触及碑面的瞬间,整座剑冢忽然震颤。

插在地上的断剑嗡嗡作响,剑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寒铁。那些锈色并未落地,反而升腾而起,汇入头顶暗红云层,云层翻涌,渐渐凝聚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面孔。

面孔无眉无目,唯有一张开阖的嘴,发出万千声音叠加的轰鸣:

“剑来——”

声音未落,倪轻裳腰间素问剑鞘骤然爆裂!

不是被外力所破,而是从内部——被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意,由鞘内悍然撑开!

剑未出,鞘已碎。

碎片如蝶纷飞,而一道白光,自碎鞘之中电射而出,直指石碑裂痕!

倪轻裳甚至来不及反应,素问剑已自行离鞘,剑尖直刺碑上那道新鲜裂口,仿佛那里,才是它真正的归处。

周迟站在她身侧,没有出手拦阻,也没有去看那柄剑,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缕青灰剑气,自他指尖缓缓升起,盘旋而上,凝成一柄寸许长的小剑。

小剑无锋,却让整片剑冢的嗡鸣,瞬间停滞。

那暗红云层中的巨脸,第一次,微微偏转了方向。

朝着周迟。

周迟看着掌心小剑,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死寂剑冢:

“此剑,不归藏。”

“此剑,不试心。”

“此剑——”

他顿了顿,掌心小剑倏然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映出他冷峻侧脸,也映出远处暗红云层中,那张巨脸第一次流露出的、名为“惊疑”的神情。

“——只斩因果。”

话音落,剑光起。

青锋未出鞘,剑意已裂天。

整座剑冢,百万断剑,齐齐发出一声悲鸣,随即寸寸崩断,化为齑粉。

暗红云层剧烈翻涌,巨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轰然溃散。

石碑之上,那道斜斜的裂痕,竟在剑意逼迫之下,缓缓弥合。

可就在裂痕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

碑底泥土轰然炸开!

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自地下暴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倪轻裳脚踝!

那只手出现得毫无征兆,快得超越神识捕捉极限,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霜花又瞬间化为黑色冰晶,簌簌坠地。

倪轻裳脸色剧变,抽身欲退,却觉脚踝一紧,已被那暗金手指牢牢扣住!一股阴寒蚀骨之力,顺着经脉疯狂上涌,所过之处,真元冻结,血肉僵硬。

她闷哼一声,左手掐诀,欲召紫罗山镇山大阵“九曜封天印”,可指尖刚亮起一点金光,那暗金手指便猛地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而是她脚踝处佩戴的一枚紫罗山长老所赐的“避劫铃”应声而碎!

铃碎,劫临。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地底轰然爆发!

倪轻裳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眼前发黑,喉头一甜,鲜血已涌至唇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过。

周迟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她后心命门。

一股温润浩瀚的真元,如春水灌顶,瞬间驱散阴寒,稳住她摇摇欲坠的道基。

而他右手,依旧握着那柄青锋。

剑未出,锋已临地。

剑尖轻点那只暗金手掌的腕骨。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气浪翻涌,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

如同戳破一个水泡。

暗金手掌腕骨处,无声无息,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网爬满整只手掌,继而攀上小臂、上臂……

轰!

整条手臂,炸成漫天金粉,簌簌落下。

地底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随即陷入死寂。

周迟收剑,指尖青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他低头,看向倪轻裳脚踝。

那里,一圈暗金色的指印,正缓缓褪去,只留下几道细微血丝。

“没事了。”他说。

倪轻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脱力,冷汗涔涔。她抬头看向那座石碑——裂痕已完全弥合,碑面光滑如镜,映出她苍白的脸,也映出周迟沉默的侧影。

碑面倒影里,周迟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依旧沉静,却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

仿佛刚才那一指,并非轻松写意,而是耗尽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气。

倪轻裳忽然明白。

这座遗迹,不是试炼场。

是牢笼。

而他们,早已是笼中之鸟。

只是不知,笼外执锁之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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