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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往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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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周迟和倪轻裳到了后山某处,两人在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之下,又挖了一丈左右,才在土里挖出一个木盒,打开木盒,木盒上则是还有一行字。

“我天资愚钝,练剑一事,走到如今这境界便难以前行,所以盒中我对剑道修行的一些浅薄见解,你莫要全数都相信,修行一事,一味听从师长所说,不对。一味相信自己,也不对。后来人,你很聪明,理应明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道理……别的我也说不明白,只是真心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

那缕剑意极细,如游丝,似轻烟,却在周迟指尖触到石柱的刹那便悄然缠上他的指腹,仿佛活物一般微微震颤。周迟不动声色,任它游走于经脉之间,顺着臂骨直入膻中——那里没有丹田,只有一柄沉眠已久的剑胎,此刻微微发烫,竟似久旱逢甘霖,无声吞咽。

倪轻裳未觉异样,只觉手腕微热,低头一看,那红绳泛起一层淡青光泽,随即隐没。她心头一松,脚步却未停,径直穿过薄雾。

雾气浓而不滞,入目非白,而是灰青,如浸了陈年剑锈的水汽,浮在半空,缓缓流转。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条悬于虚空的石阶,宽仅三尺,两侧皆是翻涌不定的暗色云海,云中偶有电光撕裂,映出底下嶙峋山影,又倏忽消散,仿佛那山本不存在,只是剑气割裂时空后留下的残痕。

“这遗迹……不是‘封存’,是‘镇压’。”周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剑锋刮过玉石,清晰得令倪轻裳耳膜微刺。

倪轻裳脚步一顿,侧首看他:“什么意思?”

周迟目光扫过两侧云海,指尖那缕剑意已悄然渗入剑胎,引得胎内嗡鸣一声,如古钟初叩:“寻常遗迹,是先祖坐化、宗门倾颓后自然溃散,留下断壁残垣供后人拾遗。可这处——”他抬手,指向云海深处一道若隐若现的弧形裂痕,“那道痕,是剑气斩出来的。不是劈开山岳,是斩断天地经纬。能留下这种痕迹的,不是陨落,是被封。”

倪轻裳瞳孔微缩。

她当然知道上古剑宗覆灭的旧闻。赤洲典籍里只寥寥数语:「剑宗盛极而崩,一夜之间,万剑折,千峰倾,余者皆遁,踪迹杳然。」向来以为是内乱或遭围攻所致,从未有人想过,竟是被外力硬生生钉死在此界缝隙之中。

“谁有这本事?”她低声问。

周迟未答,只将右手负于背后,掌心朝外,悄然结印——那是西洲失传已久的《九劫剑诀》起手式,非为攻伐,乃为「听」。听剑意之源,听地脉之息,听万古沉寂之下,那一声未绝的剑啸。

霎时间,四周雾气骤凝,无数细碎银光自云海中浮起,如萤火,如星屑,如万年前某场大战中崩散的剑芒余烬。它们绕着二人缓缓旋转,渐次聚拢,在周迟身前三尺处,凝成一柄虚幻长剑的轮廓——剑脊笔直,剑锷无纹,剑尖微垂,似倦极而歇,又似蓄势待发。

倪轻裳屏住呼吸。

那剑影不过尺许,却让她神魂为之震颤,仿佛面对的不是幻象,而是整座剑宗崩塌前最后一刻的意志具象。

就在此时,身后薄雾轰然炸开!

数十道身影自雾中踏出,衣袍猎猎,灵光迸射,赫然是春景山与另外两座宗门的修士——腊辛立于最前,身后三人气息浑厚,腰间佩剑皆非凡品,剑鞘漆黑,鞘口嵌着一枚暗红晶石,隐隐搏动,如活物心脏。

而腊辛左侧,一位灰袍老者缓步而出,白发如霜,面容枯槁,左手拄着一截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的鹰首。他每踏一步,脚下雾气便凝成冰晶,寸寸龟裂,发出细微脆响。

倪轻裳脸色骤变:“孟槐!”

周迟却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仍盯着那柄虚幻长剑。他指尖微曲,剑胎之内,一道青芒悄然游至指尖,未发,未露,只如蛰伏的蛇信。

孟槐,太玄剑宗外门长老,赤洲公认剑道第一人。传言其曾于西洲剑冢观剑十年,返赤洲后一剑斩断迎天宗护山大阵三重禁制,自此名震七洲。此人早已半只脚跨入登天门槛,却因执念过重,迟迟不肯破境——他要等一个真正配得上他剑的人,亲手斩之,方证大道圆满。

腊辛嘴角微扬,拱手道:“倪仙子,郑师兄,好巧。”

倪轻裳冷笑:“巧?你们堵在这入口,是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路?还是说,孟前辈昨夜便已布下‘听风剑阵’,只待我们踏入雾中,便将方位尽数锁定?”

孟槐未答,只将乌木杖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不似金铁,倒像沉钟撞在朽木上。整片云海骤然翻涌,那柄虚幻长剑猛地一颤,剑影剧烈波动,几欲溃散。

周迟终于抬头。

目光如刃,直刺孟槐双目。

孟槐亦抬眼,浑浊眸中不见丝毫老态,只有一片寒潭般的冷冽剑意,仿佛他整个人,便是由千万道无形剑气熔铸而成。

“紫罗山的剑修?”孟槐开口,声如砂石磨砺,“老夫观你气息,确为剑修无疑。但剑意驳杂,根基不纯,怕是连《九劫剑诀》第一劫都未参透,便敢妄称剑修?”

此言一出,倪轻裳心口一沉。

《九劫剑诀》——西洲剑宗镇派至高典籍,早已失传千年。孟槐竟能一眼识出?且语气笃定,绝非虚张声势。

周迟却笑了。

一笑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中空无一物。

可就在这一瞬,整片云海骤然死寂。

所有翻涌的雾气、浮动的银光、龟裂的冰晶,尽数停滞。

连腊辛腰间佩剑的搏动,也戛然而止。

孟槐面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到自己拄杖的左手,小指微微一麻——那不是痛,是剑意被斩断一缕的征兆。

而周迟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你说驳杂?”周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那我拆给你看。”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一声清越剑鸣,自他掌心炸开!

不是真剑出鞘,而是他体内剑胎陡然释放一缕锋芒,直贯云霄!那缕锋芒未及三尺,便分化万千,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精准刺入每一处凝滞的雾气、每一道悬浮的银光、每一片龟裂的冰晶——

嗤嗤嗤嗤……

细微声响连成一片,如蚕食桑叶。

刹那间,所有被孟槐剑意冻结之物,尽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融入云海,再无半点痕迹。

而那柄虚幻长剑,反而愈发清晰,剑身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如活蛇游走,正是《九劫剑诀》第一劫全文!

孟槐喉头一甜,竟被反噬之力逼得退了半步,手中乌木杖杖首鹰目,黯淡一瞬。

腊辛脸色惨白,失声低呼:“他……他不是剑修!他是……”

“他是剑。”倪轻裳忽然接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修剑之人,是剑本身。”

孟槐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周迟:“你到底是谁?”

周迟收掌,指尖那缕从凉亭石柱上带出的剑意,此刻已尽数融入剑胎,胎内青芒暴涨,隐隐有龙吟之声。

他没回答孟槐,只看向倪轻裳,忽然道:“你骗我。”

倪轻裳一怔。

“你说木牙山之争,是春景山败于紫罗山。”周迟声音冷了下来,“可木牙山的地脉图,我在迎天宗藏经阁见过拓本——山腹藏有上古剑冢雏形,其下镇压着一柄‘断渊剑’残骸。当年紫罗山赢下此山,根本不是靠实力,是靠迎天宗暗中施压,逼春景山让出山权。”

倪轻裳沉默。

周迟继续道:“迎天宗要的是断渊剑残骸,不是木牙山。他们需要那柄剑里尚未消散的‘断界’剑意,去修补自家护山大阵的漏洞。而春景山……不过是替他们顶罪的筏子。”

腊辛浑身发抖,不是恐惧,是狂怒:“所以你们紫罗山,从来就不是赢家!你们是帮凶!是迎天宗养的一条狗!”

“错了。”周迟摇头,“紫罗山从不为迎天宗做事。但迎天宗知道,一旦木牙山真相泄露,春景山必会不顾一切报复。而你们报复的对象,只会是紫罗山——因为迎天宗太高,你们够不着。”

倪轻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早知今日会有此局。”

“不。”周迟望向云海深处那道弧形裂痕,眼神幽深,“我只是好奇,这座被镇压的剑宗遗迹,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开启?又为何,恰好有孟槐这样的‘剑道大家’,亲自押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腊辛,最后落在孟槐脸上:“太玄剑宗,从来不是春景山的靠山。你们,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孟槐眼中寒光暴涨:“放肆!”

他手中乌木杖猛然横挥!

杖首鹰目骤然睁开,射出两道猩红血光,直取周迟双目!血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竟生出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

周迟未动。

倪轻裳却已出手。

她袖中飞出一道金线,纤细如发,却在触及血光瞬间暴涨百倍,化作一张金网,兜头罩下!金网边缘,符文流转,竟是紫罗山秘传的「缚灵锁天阵」——专克神魂类攻击。

血光撞上金网,轰然爆开,金网震颤欲裂,倪轻裳唇角溢出一丝血线,却咬牙未退半步。

就在此时,周迟动了。

他并未出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云海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孤峰——峰顶插着一柄断剑,剑身锈蚀,却有青气缭绕,如龙盘踞。

那正是云海深处,那道弧形裂痕的源头。

“断渊剑。”周迟轻声道,“它没死。”

孟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手中乌木杖竟寸寸崩裂,露出内里——并非木心,而是一截暗青剑骨!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嘶哑,满是难以置信。

周迟看也不看他,只对倪轻裳道:“走。”

倪轻裳抹去唇边血迹,一把攥紧红绳,两人纵身跃入那道云海缝隙。

身后,孟槐嘶吼如癫:“拦住他们!那是断渊剑心!谁能得之,谁便是赤洲新剑主!”

腊辛等人如梦初醒,纷纷御剑追来。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缝隙之时,整片云海轰然沸腾!无数银光自海底冲天而起,凝聚成万千剑影,纵横交错,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那是整座遗迹残留的剑意,此刻尽数苏醒,只为守护那柄断剑。

剑网之前,周迟与倪轻裳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云海翻涌,渐渐平息。

唯余孟槐拄着半截断杖,仰望孤峰,喃喃自语:“原来……不是我们在猎剑……是剑,在等我们入瓮。”

远处,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悄然掠过他耳畔,无声无息,却在他左耳垂上,留下一道极细血线。

血珠未落,已被蒸发。

那是警告。

也是宣判。

而此时,周迟与倪轻裳已立于孤峰之巅。

断剑近在咫尺。

剑身锈迹斑斑,可当周迟伸手触碰的刹那,锈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剑脊——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古篆:

解时。

倪轻裳呼吸停滞:“大剑仙……解时?”

周迟指尖拂过剑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他刻的。”

他抬头,望向断剑所指方向——那里云海翻滚,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殿宇轮廓,殿门匾额破碎,唯余一角,上书二字:

人间。

“是他师父,李沛。”周迟缓缓道,“刻下这两字的,是那位青白观主。”

倪轻裳怔住。

周迟却已转身,面向她,目光澄澈如洗:“现在,你该告诉我了——为什么选我?”

倪轻裳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因为迎天宗查到了一件事。”她轻声道,“三百年前,解时身死道消那一夜,青白观后山,曾有第三道剑气冲霄而起。”

“那道剑气……”她顿了顿,直视周迟双眼,“和你方才引动的剑意,一模一样。”

周迟沉默。

山风卷起他鬓边一缕黑发,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青色剑痕——形如弯月,隐于皮肉之下,仿佛天生如此。

倪轻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剑痕,声音温柔:“周迟,或者……我该叫你,解时?”

周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那柄断剑,看着剑脊上“解时”二字,看着远处殿门残匾上的“人间”二字,忽然问:“你觉得,剑修活着,是为了斩人,还是为了……守人?”

倪轻裳怔然。

周迟不再言语,只伸手握住断剑剑柄。

锈蚀的剑身,在他掌中寸寸剥落,化为青烟。

青烟散尽,一柄通体青碧、剑锋吞吐寒芒的长剑,静静躺在他手中。

剑名未显。

可剑脊之上,已有新痕浮现——

一行小字,清晰如刻:

人间有剑,不斩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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