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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长腿跑了的野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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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李如海夸口,这边赵军一碗饭还没吃完呢,他就跑了回来。

“大哥。”李如海走到赵军身旁,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然后才附在赵军耳边,道:“没在家,说好几天没回来了。”

“行,如海,吃饭吧。”...

李如海的手抖得厉害,像被风刮断的芦苇秆,攥着沙发扶手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开。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马洋,那眼神不像看亲侄子,倒像在辨认一具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面目模糊的尸首。屋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哑了半拍。

王美兰赶紧把人往炕沿儿上扶,手心贴着李如海后背,一下下顺着气:“妈,您别急,缓口气,咱慢慢说……”话没说完,李如海猛地一抬手,不是推开,而是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啪”一声脆响,震得炕席上的碎屑都跳了起来。“八万!”她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十八股,一股四千四百四十四……四百四十四!”她竟把每股多少钱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敲进自己太阳穴里,“我拿出来的钱,是存折上压箱底的养老钱!是给小勇娶媳妇儿预备的彩礼钱!是……是留着等我咽气那天,让你们给我烧成纸灰揣进棺材里的钱啊!”

最后一句,她是嘶着嗓子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白爬满血丝。马洋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觉后颈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屁股底下凳子像焊在了地上。他不敢看李如海的眼睛,目光慌乱扫过东大屋角落——那里堆着几捆新劈的柞木柈子,还带着树皮的毛茬,一根根整齐码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妈,您听我说……”马洋声音发颤,舌头打结,“那老头儿……他真躺那儿了,我拽他起来,他胳膊都是凉的,手心全是汗……他还喘粗气,咳得直不起腰……”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堵住李如海喷火的嘴,“他说他是长白山下来的,参农,家里遭了山洪,参园全毁了,就剩这棵老参……他说‘这参沾过龙脉水’,还说‘秦始皇泡澡那会儿,它就在旁边看着’……”他学着老头儿那破锣嗓子,手还比划了个捧碗的姿势,可这动作刚做一半,就僵在半空——李如海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牙齿咬得咯咯响、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笑得王美兰手忙脚乱去掏手绢,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油渍。“龙脉水?秦始皇看着?”李如海笑够了,抹了一把脸,手指蘸着泪和油,在炕沿儿上划拉出一道歪斜的印子,“那老头儿是不是还告诉你,这参王能治百病,喝一口酒,半夜能打虎?”

马洋愣住了,嘴巴微张,像条离了水的鱼。他确实听见那老头儿这么说过,还拍着胸脯说“包你媳妇儿怀上双胞胎”。这话他没敢当众讲,怕赵军笑话,可此刻被李如海一语戳穿,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信了?”李如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雪坑,可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头皮发麻,“你信一个躺在道边装死的老骗子,不信你姐夫?不信你婶儿?不信你亲娘?”

马洋喉结上下滚动,想辩解,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沉甸甸的,坠得他抬不起头。他想起早晨在顾洋家门前,那老头儿被他拽起来时,手腕上露出的一截青紫淤痕——当时他只当是摔的,现在想想,那淤痕边缘分明,像用绳子勒出来的。还有老头儿背包带子上那个褪色的红布条,他以为是山里人辟邪的,可今早林业局门口,他亲眼看见邢三手里拎着个同款背包,布条颜色一模一样。

“邢三……”马洋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什么?”李如海猛地转头,眼睛像两把钩子,“你说谁?”

马洋不敢说,可舌尖发麻,那名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必须吐出来:“邢……邢三叔……他早上……好像也在顾洋哥家门口晃悠……”

屋里霎时死寂。王美兰的手绢掉在了地上,没人弯腰去捡。李如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蜡黄的灰败。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马洋肩膀,直直钉在东大屋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窗外,月光正巧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摇晃的影子,像几条无声游动的蛇。

“邢三……”李如海重复了一遍,声音干裂,“他跟张洪财,啥时候凑一块儿的?”

没人回答。马洋不敢答,王美兰抿着唇,手指绞着围裙边儿,指节捏得发白。屋外传来赵军赵和尤功说话的声音,笑声爽朗,隔着窗纸都能听清。可这笑声此刻听着,像钝刀子割肉。

“妈,”王美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气音,“要不……咱先把参收起来?锁进里屋柜子里,钥匙您拿着……”

“锁?”李如海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扭曲得可怕,“锁得住参,锁得住十八家人的嘴?锁得住明天一早,十里八村都知道马家屯出了个傻狍子,八万块买了个‘始皇沐浴’?锁得住张洪财那张嘴?他卖参的钱,怕是已经揣进裤兜,正数着票子,盘算着今晚喝几两老白干呢!”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炕沿儿上,发出闷响。她没皱眉,只是弯腰,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那是她藏存折的地方。她掀开盒盖,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几张十块、二十块的纸币,还有一小把硬币,叮当落在掌心。她把钱一把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屋。

马洋和王美兰跟着进了西屋。西屋是李如海的卧室,炕头靠墙摆着个老式樟木箱,箱盖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李如海没开箱,只是伸手,从箱盖内侧抠下一块松动的薄木板。木板后面,是个拳头大小的暗格。她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布包解开,里面是两枚黄铜钱,一枚背面铸着“康熙通宝”,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模糊,只隐约可见“乾隆”二字。

“妈,这是……”王美兰声音发紧。

“祖上传下的。”李如海拇指摩挲着铜钱冰凉的表面,声音平静得诡异,“当年你太爷爷,就是靠这两枚钱,在老林子里辨过真假参。铜钱沾水,真参须子上的露珠,遇铜则聚;假参,露珠散。”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洋惨白的脸,“山里人管这叫‘铜钱验参法’,传了几辈人,到我这儿,就剩个说法儿了。”

她没再解释,只把铜钱塞回布包,重新藏进暗格,咔哒一声扣上木板。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儿的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刀柄缠着黑胶布,被无数个手掌磨得油亮。

“妈!”王美兰失声,“您这是干啥?”

李如海没理她,径直走到东大屋,走到炕桌前。那株“始皇沐浴”还静静躺在红布上,参体虬结,须子繁密,乍一看,确有几分千年老参的威仪。她举起刀,刀尖对准参体最粗壮的主根,手腕一沉——

“嗤啦!”

刀锋没入参体,竟没遇到丝毫阻力。那参体内部,不是想象中致密的木质纹理,而是一团灰白色的、松软的絮状物,像吸饱了水的烂棉絮。刀尖拨开絮状物,里面赫然嵌着几截细长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参段,段与段之间,用细若游丝的棕褐色麻线密密缝合,针脚细密得如同天然生长。麻线周围,还涂着一层黏稠的、暗褐色的胶状物,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柏油的腥气。

“这就是‘沾一起的’。”李如海的声音冷得像冻透的井水,她用刀尖挑起一截断面,断面处,纤维断裂的痕迹新鲜而齐整,绝非自然生长,“用胶粘,用线缝,再用泥巴、苔藓、腐叶糊上表皮,最后晒干、上色……手艺倒是不错,骗过了多少人?”

马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到屋角,扶着水缸狂呕,可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王美兰脸色煞白,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这时,西屋门帘被掀开,赵军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盛的酸菜汤,热气腾腾:“妈,您喝口汤暖暖胃……”话音未落,他看见李如海手里的刀,看见炕桌上被剖开的参,看见那几截缝合的参段,碗沿儿在他手里猛地一晃,几滴汤汁溅在青砖地上,滋滋作响。

“哥……”马洋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姐夫他……他知道吗?”

赵军赵没回答。他放下汤碗,默默走到炕桌前,俯身,仔细看着那几截参段的断面。良久,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李如海手中那把寒光凛凛的刀,又缓缓移向马洋。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知道。”赵军赵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一进门,看见这参,就猜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如海:“妈,您说,这参,值多少钱?”

李如海没看他,只盯着刀尖上挂着的那缕灰白絮状物,缓缓摇头:“不值钱。连根草都不如。草还能喂牛,这玩意儿,埋了都嫌它臭。”

“那……”赵军赵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咱就按草价卖!”

“啥?”马洋和王美兰同时抬头,一脸惊愕。

赵军赵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冲院子里喊:“小勇!小智!把车开过来!把西屋那堆新劈的柞木柈子,全搬上车!”

院子里立刻响起应和声。脚步声、搬柈子的碰撞声、车门开关声迅速响起。赵军赵重新走回炕桌前,从怀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几秒钟后,一个群聊弹窗跳了出来,群名赫然是“马家屯参业合作社(18股)”。

他点开群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重重敲下:

【全体成员注意:紧急通知。今日所购‘始皇沐浴’,经专业鉴定,系人工拼接伪品,无任何药用及收藏价值。为最大限度止损,现决定:以每公斤五元人民币价格,打包出售给本地养鹿场,充作饲料添加剂。预计回收资金约三千五百元。请各位股东于明早八点,到村委会集合,签署退股协议。特此通知。——赵军赵】

消息发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语音消息、质问文字、崩溃表情包,像潮水般涌来。赵军赵没看,直接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他拿起那把砍柴刀,走到院子中央,就着昏黄的路灯,开始削那些柞木柈子。刀锋划过木头,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嚓、嚓”声,木屑纷飞,在灯光下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马洋呆立原地,看着赵军赵削柈子的背影,那背影在灯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奇异地撑起了整个院子的重量。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军赵也是这样,替他扛下所有闯祸后的责罚。那时他觉得姐夫是天,无所不能。可今天,他第一次看清了那肩膀上压着的,不是云,是沉甸甸的、无法卸下的山。

夜风渐凉,吹得院角那棵老榆树沙沙作响。李如海站在东大屋门口,望着赵军赵削柈子的身影,久久未动。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一点暗红的血渍,不知是参体里渗出的,还是她自己指尖蹭上的。王美兰轻轻走过去,将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李如海没拒绝,只是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向院墙根下那几丛疯长的野蔷薇。

“兰呐,”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明早,你带上剪子,把那几丛蔷薇,全剪了。”

王美兰一怔:“妈,剪它干啥?开得正旺呢。”

李如海的目光落在野蔷薇浓密的枝条上,那些带刺的藤蔓纠缠盘绕,密不透风,几乎遮住了墙下那道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老砖缝。“剪了。”她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藤蔓太密,底下见不着光,砖缝里的虫,该活泛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一步步走回西屋。房门轻轻合拢,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院中,只有赵军赵削柈子的“嚓、嚓”声,固执地响着,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这漫漫长夜,生生劈开一道透光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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