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跃跃欲试的曾布，赵煦毫不意外。
新党的人，大都如此，一个个嗜权如命！
曾布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要让他看到攫取权力的希望，他会不惜代价，尽其所有的去努力。
不过，这个...
小梁太后送走信使后，枯坐于垂帘之后，指尖捻着一枚半旧的铜钱——那是她幼时，嵬名浪遇在兴庆府西市买给她的。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字迹模糊，却还残留着“景祐通宝”四字轮廓。她将铜钱按在掌心，硌得生疼。这疼让她清醒。窗外暮色渐沉，宫墙投下浓重阴影，如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过她绣着云鹤纹的裙裾。她忽然记起七岁那年，父皇带她登紫宸殿角楼，指着天都山方向说：“那里是国之脊骨，断则国倾。”彼时梁乙逋尚是她最信任的兄长，替她牵马，为她解弓弦，笑称“阿妹若为男儿，当封太子”。如今脊骨未断，执掌脊骨之人却已磨刀霍霍，只待斩断她母子颈项。
她抬手，轻轻一叩案几。殿角屏风后转出一人，灰袍裹身，腰间无佩刀，只悬一枚青铜虎符——那是嵬名家祖传的“镇戎符”，自景宗立国便存于内府，非大变不启。此人名嵬名济，是景宗亲弟、毅宗叔父，如今已逾古稀，白发如霜，脊背微驼，却仍能单手劈开三寸厚松木。他跪于阶下，未言一字，只将虎符置于掌心，高举过顶。小梁太后凝视良久，忽而道：“叔父还记得仁多家么？”嵬名济喉结滚动，声如砂石相磨：“记得。仁多保忠，战死永乐城外，尸首被宋人钉在城门上示众三日。他三个儿子，一个被剜目，两个活埋于熙河军营马厩之下。”“那没藏家呢？”“没藏讹庞，死于自家后院井中，尸身泡烂，蛆虫盈桶。其女没藏氏，原定为毅宗妃，被赐白绫，悬于承天寺塔尖，风吹三日不落。”“野利家？”“野利旺荣，斩首于南薰门，头颅挂于旗杆，血浸透三丈麻布。其幼女，年方五岁，送入汴京教坊司，今已十七，听说……在艮岳献舞。”小梁太后闭目，再睁时眸中已无泪，唯余寒铁：“所以，他们不会等哥哥进城再动手。他们会在城门洞里，在武库门前，在皇宫台阶上，就把我母子剁成肉泥。”嵬名济终于开口：“娘娘所虑极是。然宗王不肯动，非畏死，实畏辽。”“辽？”小梁太后冷笑，“辽人要的是西夏这具尸体还能喘气，好替他们挡箭。不是要我们活着。”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竟是熙河路最新递来的边报抄件，墨迹未干：“五月廿三，熙州守将种谊遣使赴长安，携‘金莲纹锦’十二匹，‘龙纹银壶’八具，‘九凤衔珠冠’一对，皆为前朝御用之物。传言，此乃小皇帝亲点，专为‘熙河选秀’备下聘礼。”嵬名济皱眉：“宋廷竟以天子冠冕为聘？”“不止。”小梁太后指尖划过绢上一行小字，“六月初一，野利家残部千二百骑，自洮州出，直扑凉州北境。未劫掠，不烧寨，唯取‘党项贵女谱牒’三册，尽录各支嫡庶女名、生辰、齿岁、容貌评语。其中，野利氏长房嫡女野利兰若，年十六，‘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性贞静，善鼓瑟’，已被宋使密报汴京，列为‘甲等’。”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嵬名济额角青筋暴起：“他们……是要把西夏贵女，当成战利品挑拣！”“不。”小梁太后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他们是把西夏贵女，当成新朝的基石。谁家女儿入宫为妃，谁家就成新贵。野利、没藏这些旧族，拼死也要把女儿送进汴京，因为她们进了宫，嵬名家就得退位让贤——哪怕只是名义上。”她将素绢揉作一团，掷于炭盆。火舌瞬间吞没墨字，腾起一缕青烟，盘旋如龙。“所以辽人急了。他们怕宋人真把西夏变成第二个大理——不费一兵一卒，只靠选妃、赐爵、授田、编户，就把党项人心收尽。到那时，辽国南疆，就只剩一座空壳兴庆府。”嵬名济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虎符，双手捧至胸前：“臣愿率‘铁鹞子’旧部三百，潜伏城东永宁坊。此处临护城河，有暗渠直通武库地窖。若国相入城，必先占武库。臣可先毁其火药仓，再断其引水渠，使其甲胄生锈，弓弦霉烂。”小梁太后摇头：“三百人，不够杀他。但够让他知道——嵬名家没死绝。”她起身，赤足踩上冰凉地砖，走向东侧壁龛。龛中供着一尊鎏金佛，佛座底部暗格弹开，露出一方黑漆匣。匣内无佛经，唯三物：一柄短匕，刃长七寸，寒光如秋水；一枚金印，篆文“监国太后玺”；还有一封蜡封密信，火漆印上压着一只展翅白鹤——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私印。她将匕首抽出，横于掌心，刀尖抵住自己左腕脉门：“叔父，若我死，你即刻持此印赴上京，呈于辽主面前，言‘太后已殉国，嵬名家无主，唯求大辽立仁多氏幼子为傀儡’。辽人贪利，必允。届时，你携仁多家余孽入主兴庆府，假借辽势，行清君侧之名，先诛梁氏，再逐宋谍，最后……焚此印，断辽援。”嵬名济浑身一震，膝行向前：“娘娘万不可！”“万不可？”小梁太后笑了，腕上皮肤已渗出血珠，“我若不死，梁乙逋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废我诏书，幽我于承天寺。我若不死，他必杀我子，立己女为后。我若不死……”她忽然收声，侧耳听去——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宫墙簌簌落灰。不是一骑，是百骑！蹄声整齐如鼓点，节奏森然，分明是铁鹞子重甲骑兵的奔袭步调！小梁太后脸色骤变，一把抓起黑漆匣塞入怀中，赤足奔至窗边掀帘——只见宫墙外大道上，尘烟滚滚，黑甲骑士如潮水般涌来，甲胄反射残阳，竟泛出幽蓝冷光！为首者银盔束发，面覆青铜鬼面，肩甲赫然雕着双头狼纹——那是梁氏本部铁鹞子的标记！可梁乙逋尚在天都山，怎会突至兴庆府？嵬名济已扑至门边，拔剑怒喝：“何人擅闯禁苑？！”门外无人应答。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宫门铜环被重锤砸落，门轴崩裂！灰影一闪，三名灰衣僧人破门而入，袈裟翻飞如蝠翼，手中禅杖竟裹着铁链，链端系着三枚拳头大小的铜铃，铃声急促如丧钟！嵬名济挥剑疾刺，为首僧人竟不格挡，任剑锋贯胸而入，嘴角却咧开狞笑，右手猛地扯动铁链——三枚铜铃轰然炸裂！火光冲天，热浪裹挟着碎铁片横扫殿内！嵬名济胸口绽开血花，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寸寸断裂。小梁太后被气浪掀翻在地，耳膜嗡鸣，眼前金星乱迸。她挣扎抬头，只见那僧人胸腔焦黑，却仍直立如松，喉头咯咯作响：“太后……国相命我等……恭迎娘娘……赴天都山……享太平……”话音未落，第二波灰衣僧已撞入殿中，手中禅杖齐齐点地，地面青砖寸寸龟裂！小梁太后滚向佛龛，指尖抠进砖缝，血染素绢。她忽然明白——辽人根本没打算等她写信！他们早把梁乙逋的兵马，混在辽国商队驼队里，分批潜入兴庆府周边！所谓“派禁卫护送”，不过是放烟幕！真正杀招，是这三百灰衣僧——辽国北院密谍“白鹤卫”，专精火器与奇门遁甲，二十年前曾焚毁高丽王宫三殿！她摸向怀中黑漆匣，指尖触到匕首冰凉刃锋。此时，一只染血的手抓住她脚踝——是嵬名济！老人右眼爆裂，左眼却灼灼如炬，嘶声道：“娘娘……快走！走暗渠！去……去承天寺地宫……”小梁太后咬破舌尖，血腥味激得神智清明。她反手将匕首塞入老人手中，猛然撕开裙裾，露出小腿内侧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幼时坠马所留，形如弯月。她抓起地上碎瓷，狠狠划过疤痕！鲜血涌出，滴落于佛座前青砖。血珠未散，竟自动聚拢，蜿蜒成一条细线，直指佛龛底部第三块地砖！她一脚踹开砖块，露出黑洞洞的入口，腥风扑面。“走！”她拽起嵬名济，将老人推向洞口。身后，灰衣僧的铜铃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急、更密，如暴雨倾盆！她纵身跃入黑暗，最后一瞥，见佛龛金佛眼中，两点烛火诡异地摇曳起来——那不是烛光，是火药引信燃烧时特有的幽蓝焰苗！整座宫殿，早已被布下火阵！她坠入甬道，下意识攥紧怀中金印。印底刻着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可这八个字，是辽国工匠仿制的赝品。真印在梁乙逋手中，此刻正盖在他与辽使密约的帛书上。而她怀里这方，印泥是用朱砂混了砒霜调制，触肤即溃。小梁太后在黑暗中狂奔，甬道壁上油灯逐一亮起，火苗却是惨绿色的。她听见头顶传来巨大轰鸣，整条地道剧烈震颤，碎石如雨落下。承天寺地宫……她必须赶到那里。因为地宫深处，藏着景宗当年秘铸的三千副“玄甲”——非铁非铜，以陨铁与硝石粉锻打百炼，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更关键的是，玄甲内衬夹层里，缝着三百张羊皮地图，标着西夏全境所有盐池、铁矿、烽燧、暗渠、墓道。那是嵬名家真正的命脉。梁乙逋想夺国，却不知真正的国玺不在紫宸殿，而在地宫玄甲之内。她奔至尽头，推开一扇青铜门。门后并非地宫，而是间小小经堂。堂中蒲团上，坐着个穿皂隶服色的老者，正慢悠悠擦拭一柄雁翎刀。见她进来，老者抬头，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右眼戴着水晶义眼，折射着绿火幽光。“太后来了？”他声音沙哑，“老奴等您十年了。”小梁太后喘息未定：“你是……”“承天寺守夜人，姓李。”老者将刀插回鞘中，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正面刻“熙宁七年，汴京军器监造”，背面烙着“李二狗”三字，“当年没藏讹庞抄我家时，我爹把这牌子塞进我嘴里，说我若活下来，就替嵬名家守住这扇门。”他指向经堂后壁——那里挂着一幅《千手观音》壁画，观音手中千只手掌，每只掌心都绘着不同兵器。“太后请看，”李二狗指尖点向观音左肩第三只手，“这只手里握的，不是金刚杵，是钥匙。钥匙孔在承天寺塔顶第七层檐角铜铃里。”小梁太后仰头望去，壁画观音确有千手，可那只手……她瞳孔骤缩——那手掌竟微微扭曲，指尖朝外翻转，分明是握着一件细长物件！李二狗已走到壁画前，伸手抠向观音眉心一点朱砂。朱砂脱落，露出金属光泽的机括。他用力一旋，整面壁画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黝黑隧道。隧道壁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青铜齿轮，齿牙咬合，缓缓转动。“这是……”“景宗造的‘转轮地道’。”李二狗点燃手中火折，“齿轮驱动地宫水车，水车带动绞盘，绞盘吊起玄甲箱。太后若现在下去，正好赶上第一批玄甲出库——三百副，全配了弩机与火铳。”小梁太后踏入隧道，火光照亮墙上一行阴刻小字：“玄甲不现，国祚不倾；玄甲若出，血流漂杵。”她忽然驻足，回头问：“李二狗，你为何效忠嵬名家？”老者擦刀的手顿了顿，火光映着他水晶义眼，竟泛出琥珀色温润光泽：“因为我爹临死前说，嵬名家杀我全家，是因我爹偷看了他们铸玄甲的图纸。可图纸上写着——玄甲所用陨铁，只产于天都山北麓鹰愁涧。而鹰愁涧……”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小块乌黑矿石，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是我爹亲手采的。他们欠我爹一条命，就得还我嵬名家百年江山。”隧道深处，传来沉重金属摩擦声，仿佛巨兽苏醒。小梁太后攥紧金印，印底砒霜粉末簌簌落下，灼得掌心剧痛。她忽然想起梁乙逋少年时教她射箭，曾指着靶心说：“阿妹，射箭最忌犹豫。箭离弦时，心里只能装着靶子，不能想着箭会不会断，弓会不会折。”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靶子。不是梁乙逋，不是辽使，甚至不是汴京那个小皇帝。而是承天寺地宫深处，那三千副沉默矗立的玄甲。它们胸甲内侧，都刻着同一行字：“天佑白高，永镇西陲”。小梁太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黑暗。身后，青铜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惨绿火光。隧道尽头，第一副玄甲的胸甲映出她模糊倒影——苍白面容，赤足染血，怀中金印熠熠生辉。她忽然笑了。这笑里没有悲怆，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因为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天都山，不在熙河，甚至不在兴庆府的宫墙之内。它始于图纸上的陨铁矿脉，成于匠人掌心的老茧，藏于佛龛后的暗渠，最终将在地宫深处，随着三千玄甲同时扣上胸甲的铿锵声，轰然打响。而她，将是第一个听见这声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