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浓点也不行?”金克木回应道。
其他人听到这里也有好几个都竖起耳朵了,很显然他们也是有喝浓茶的习惯的。
对很多人来说,喝浓茶从来不是“品茶风雅事”,而是适配工作、生存场景的实用选择。
金克木这类学者、文人,还有后世的程序员、文案、科研人员等,长期熬夜、高强度用脑,浓茶里的咖啡因能快速刺激中枢神经,缓解大脑疲劳,提升注意力和思维活跃度。
很多人伏案工作时,手边的浓茶从早泡到晚,靠浓茶“吊着精神”,久而久之,浓茶就和工作、学习形成了强绑定,哪怕后来不熬夜,也改不了浓饮的习惯。
茶里面的咖啡因能缓解肌肉疲劳、提振精神,甚至能在粮食不足的年代,靠浓茶带来的饱腹感“顶饿”。
而且干活没有条件频繁换茶,一个大搪瓷缸子抓一把茶叶,开水一冲就能喝一整天,只有泡得足够浓,才能保证从早到晚都有茶味,也是一种实用主义的喝法。
但是喝的久了,就养成喝浓茶的习惯了。
听到金克木的话,方言回应道:
“您这一身虚耗,这浓茶至少占了三成的缘故。”
“浓茶性苦寒,最是克伐脾胃,您本就思虑伤脾,脾胃运化本就弱,天天喝这么浓的茶,更是雪上加霜,脾胃更虚,气血就更难生化。”
“再者,浓茶入心,最是提神醒神,您本就心神不宁、思虑难安,靠着浓茶熬书,看着是提起了精神,实则是把心神强行吊起来,夜里自然睡不沉、睡不稳,稍有动静就醒。”
“还有,浓茶最是利尿,您本就肾气不足,固摄无力,天天喝这么多浓茶,夜里不起夜才怪,起夜多了,睡眠更是支离破碎,看着睡够了五六个小时,实则全是碎片化的浅眠,身子根本没真正过来,阴液、气血就这么一点
点耗干了。”
这话一出,金克木手里端着的茶杯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缸。
还好今天喝的不是浓茶,他舔了舔嘴唇没有喝,重新放下茶杯后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闹习惯了,总觉得乏了,喝口浓茶能提提神,一工作就全靠茶顶着,不然脑子发沉,看不了几页书就犯困,没想到反倒把睡眠给搅了,还伤了脾胃。”
“我们那一圈的老伙计里,就数我茶喝得最浓,实在想不到还有这个说法。”
季羡林接话道:
“我们俩在北大共事几十年,他的办公桌就没离过茶壶,早上沏上一壶,一直到晚上,茶叶都快泡烂了,还在喝。”
“我总说他,喝这么浓的茶,夜里能睡好才怪,他总说‘不喝脑子转不动’!”
启功也说道:
“克木兄,这下可找到病根了吧!以后可得把茶淡下来,不然再好的方子,也架不住你这浓茶天天克着!”
金克木笑了笑,没反驳,只看向方言,问道:
“方大夫,那依您看,我这茶,以后是不能喝了?”
“倒也不是不能喝。”方言笑着摆了摆手,“茶本身是好东西,清头目、解烦渴,您做学问费脑子,喝点茶本是好事,只是别喝这么浓,上午可以喝一点淡茶,绿茶、花茶都可以,过了中午就别碰了,更别喝隔夜茶、浓茶,慢
慢把习惯改过来,睡眠、脾胃都会跟着好起来。”
其实方言知道,不让他喝根本不可能。
金克木明显是咖啡因上瘾了,就像是后面爱喝咖啡的人一样。
只要开始工作,必须整杯咖啡备着,要不然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一阵一阵的走神犯困。
喝咖啡也是最开始喝什么加奶加糖的,后来就是不加糖的美式,然后就是浓缩,几倍浓缩。
根本停不下来。
“是是,我记下了,以后一定改。”金克木连连点头,
方言这边则是继续说道:
“根据诊脉和您舌象来判断,您这身子的问题,是思虑过甚,先伤了脾,再耗了心,亏了肝肾,加上后面喜欢又靠着浓茶提神,进一步伤脾胃、扰心神、耗肾气,形成了恶性循环。”
“我们中医里面讲,脾胃虚了,气血生化无源,心、肝、肾全失滋养,就会口干舌燥、耳鸣眼花。”
“肾气亏了,固摄无力,就夜尿频多,起夜频繁。”
“心神不宁、肝阴不足,就睡不沉、易惊醒,哪怕躺够了时辰,也依旧疲惫。”
“肝肾不足,筋骨失养,再加上久坐伏案,风寒湿邪趁虚而入,就成了颈肩腰椎的劳损。
“擦药酒只能治标,补不上内里的亏空,自然反反复复好不利索。”
一番话说完,金克木怔了半晌然后问道:
“那这一堆该怎么治疗呢?”
要说刚才没有诊断的时候金克木感觉自己还挺正常的,但是这会儿方言一讲完,他自己再回忆身体日常的状态,发现确实问题都还挺多。
方言说道:
“您这身子没有致命的急症,全是长年累月耗出来的虚损,调起来不难。”
“这样,我先给您扎几针,当场就能让您心口发松,嘴里生出津液,脑子也能清明不少。”
“后续再配合汤药慢慢调补,再把喝茶、作息的习惯改过来,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睡眠、夜尿、口干这些问题,就能明显见好。”
说着,他再次打开了海龙针的盒子。
金克木闻言,正了身子,微微颔首:
“行,那来吧!”
刚才的时候已经看方言施展过一次针了,这会儿他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是很好奇到底扎自己身上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还是同样的操作,消毒过后,方言拿起海龙针,对准金克木左手
在左手手腕的神门穴一针正入。
因为刚才说了得气的事,现在大家都凑过来看那个下针后的红晕。
果然不到两秒,红晕就出现在了针的周围。
方言只是轻轻捻转提插,不过两秒就停了手。
“啥感觉?”季羡林对着金克木问道。
“不好说,有点麻,有点涨,还有点发酸......反正不痛,也没感觉有气什么的。”金克木对着季羡林回应道。
方言这时候已经拿起第二根针了,这第二针,方言刺入同侧内关穴,双手同时落针,右侧神门、内关两穴也同步刺入,和第一针不一样,这三针落定,指尖轻轻捻转,行气催气。
像是出现了某种不一样的反应,金克木表情都变了。
“金先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方言轻声问道。
金克木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一股热气顺着我胳膊在往上走,它......它到心口了!”
“哎呀,这......舒服!舒服了!”金克木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搞得周围一群老爷子都表情怪异。
“行了,咱们继续。”方言点点头,手上不停,再次落针。
第三、四针,分别刺入双侧三阴交、太溪穴,滋肾阴、补肝血,牢牢固住他亏耗了几十年的先天之本。
第五、六针,刺入足三里、中脘穴,健脾益气、和胃护中,专门化解长年浓茶与过度思虑对脾胃的克伐。
第七、八针,刺入关元、气海穴,针尖微斜,捻转补法,温养下元、补肾固摄,直击他夜尿频多,起夜频繁。
第九、十针,分别刺入耳后翳风穴、眉尾攒竹穴,通耳窍、明目,缓解他多年的耳鸣眼花。
最后两针,刺在风池、百会穴,平刺进针,捻转得气,升清降浊、通利脑窍。
这样既能解颈肩痛,又能清利头目,改善他用脑过度的昏沉疲惫。
这次一共十二根针,落针后金克木就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声音。
看到表情好像是舒服又好像是不太舒服。
“你别哼哼鬼叫了,到底怎么了?”季羡林说道。
李可染也接话:
“就是,你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啊?”
这时候的金克木才睁开眼说道:
“舒服舒服,身体里有好几股气你们知道吗?闭上眼睛就像是能看到似的………………”
“嗯?”这下给方言也整愣住了。
闭上眼睛能看到?
这不是道家说的内视吗?
要知道当时他们研究经络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问题,说古代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经络的,道医的解释就是,修炼到一定境界过后,能够内视所以才能看到。
当时经络和能够在经络中运行的气血都是没有被证实的,所以大家都认为这个是鬼扯。
但是后面的经络荧光可视化实验证实了经络的存在后,这个道医的内视说法,又被方言他们挖了出来,但是问了身边的人,却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哪怕就是老和尚那种高手,他也没说自己能够内视,问他他也只是给你讲以前道家谁谁能够内视。
所以这种所谓的内视就存在传说中,哪怕就算是气感最强的海龙针,扎过的人也都只是说,感觉到一股气在体内,但是没人说能够看到这玩意儿。
不过今天这会儿最后一个金克木居然说自己闭上眼睛像是能看到。
“到底是能看到?还是不能看到?”方言对着金克木问道。
金克木听到方言的话睁开眼睛说道:
“好像是能看到。”
“......”方言无语了。
这时候的季羡林问道:
“是不是闭上眼能够想到自己身体有一股气?”
金克木皱起眉头说道:
“不是不是......我还能分不清想的和看到的吗?”
“就感觉闭上眼睛,好像体内还有光似的。”
这下给周围人也搞愣住了,刚才扎了针的启功挠头:
“我咋没这感觉?”
“这是给脑子扎出毛病来了?”
“不能吧!?”金克木也有点慌了。
方言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快步走到金克木面前,说道:
“金先生,您别着急,慢慢说。您闭上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是模糊的光影晃过,还是清清楚楚,有迹可循的线路?”
金克木定了定神,先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留着的银针,又缓缓闭上了眼,静了十几秒,再睁开眼时,脸上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虚言:“不是脑子里瞎想的幻影,闭上眼睛,能够
感觉有亮团。就从你扎针的这几个地方,顺着胳膊,顺着腿,往身子里走。不像是眼睛看到的,就说我手上这几针,亮线往上走,一直连到心口,连到脑袋里;腿上的针,亮线先往下走,又绕回肚子里,再往上缠到腰上,后背
上,几条线还能串在一起,像一张织得整整齐齐的网似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就这样……………”
他说着,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手腕内侧的神门穴,指尖又顺着胳膊内侧往上,一直点到心口的位置:“就刚才,第一针扎上,只有麻胀感,可这几针一起落定,那股热气顺着胳膊往上走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梵文
文法、典籍注疏,一下子全空了。”
“一闭眼,就看见一条淡金色的线,从手腕这里,顺着胳膊内侧往上走,一直连到心口,又往上绕到脑子里,清清楚楚的,连在哪里拐弯,在哪里分了个小岔,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话一出,季羡林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又恍然的神色,声音都微微发颤:
“这......这是不是那什么......那个......内视!这就是道家典籍里说的内视!”
“还有佛家禅定里讲的内观!”
“我早年翻敦煌出土的道经,还有《黄帝内经》的唐宋古注里,都提过内视经络,洞见五脏。”
“我一直当是古人修身境界的譬喻,是文学化的写法,没想到......真的假的?”
这一下全场都炸了。
启功也往前凑了半步,一脸惊奇地看着金克木:
“克木兄,我刚才也扎了啊?”
“你这......你这是被扎到开了天眼了?”
说罢他对着方言问道:
“这针有这种功能?”
方言连连摇头: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李可染说道:
“你可别骗人,怎么就你能看见?”
金克木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
吴作人问道:
“你以前读书打坐,也有过这感觉?”
“从来没有。”金克木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茫然。
李可染又问道:
“你之前那十年没发过疯什么的吧?”
金克木无语的说道:
“没有,我脑子正常的很。”
方言定了定神,对着金克木问道:
“您能画一下体内的亮线的详细路径吗?就给我指一指。”
金克木点点头立马就对着方言指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坐直了身子,生怕动作大了牵动身上的银针。
然后指尖先落在了左手手腕的神门穴上,开始顺着胳膊内侧的正中线,缓缓往上移动。
他的指尖过腕横纹、经前臂内侧、穿肘窝,再往上顺着上臂内侧走到腋下,而后绕到胸前,精准点在了心口膻中穴的位置,指尖再往上,顺着咽喉两侧,一直绕到眼角、头顶百会穴的位置。
“呐………………就是这条线,从手腕这里,一直往上走,到心口这里分了个小岔,一支往上到脑子里,一支往下绕到肚子里,和腿上的线又接上了。”
紧接着,他的指尖又落在了内关穴上,顺着前臂内侧正中线往上走,路径和方才的线路平行,却又有细微的分支差异,一路连到心口、胸口,分毫不差。
方言在一旁看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这是第二根线,和刚才那根挨得很近,一起往心口走,针扎上之后,这两条线的热气是一起往上涌的,一闭眼就看得最清楚。”金克木说道。
“方他这个路线是有什么说法吗?”季羡林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摆摆手说道:
“先指完看看。”
金克木动作不停,指尖又往下移,落在了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上。
接着他顺着胫骨内侧往上走,经膝盖内侧,大腿内侧,一直绕到小腹、后腰,再往上连到胸口。
再然后又点了点脚踝内侧的太溪穴,顺着腿后侧往上,一直绕到后腰、脊柱两侧,再往上连到脑后的风池穴。
他说道:
“腿上这两条线,一条往上绕到肚子里,一条往上连到腰上,后背上,和头顶,心口的线都能串在一起,像一张网似的,全是通的。”
他指尖又点了点膝盖外侧的足三里穴,顺着小腿外侧往上,经大腿外侧,腹部两侧,一直连到胸口,咽喉。
再点了点中脘、关元、气海三处穴位,指尖在胸腹正中画了一条竖线,从心口一直连到小腹:
“这根线是直的,从心口一直通到小肚子,针扎上之后,这里就一直温温的,有热风在吹似的。”
从头到尾,他的指尖行的路径,没有半分犹豫,连哪里拐弯、哪里分叉、哪里和其他线路交汇,都指得明明白白,仿佛眼前摊着一张清清楚楚的经络图。
方言站在一旁,看着他指尖划过的路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扎了两辈子针,今天遇到个怪的了。